81期
神国知行Kingdom Knowledge & Practice

无声之声

生命里有这么一个人……

他经常坐在桌前,眼光越过门外的街道与尘土,看向远方。那里没有诗,只有迷蒙淡然。现实无法映入他的眼底,所有的光影、气味、声音仿佛都不存在。流转的时间;明灭的阳光,映照他无声的孤独。

这个人,是我的父亲。

沉默的族群

作为旁观的孩子,父亲身上那种融不进现实的疏离,一直带给我奇特的异样感。他退休得早,有时在桌前一坐就是整个下午,像棵被误植于旷野的老树;沉默、荒凉,又充满韧性与忍耐。等到我逐渐长大,开始通晓一点人事,把眼光投向和他相似的群体:那群被战火牵引,身不由己成为异乡人的老兵;他们的生命故事总是隐隐地刺痛我。

像父亲这样的人,是由著时代洪流冲刷,推向远方的一群。他们连浪都不是,只是随战争洪涛卷入河底的流沙;没有名字,不被记得,在生命的出海口,以残存的一丝价值,堆积成让后世安身立命的沙洲。历史巨大的噪音下,他们没有声音;社会乖张的意识形态中,他们没有话语权。口音成为揭撕不下的标签,不管多么想融入,都被划为外来者。

当我回想父辈们终其一生的失落与痛苦,该归咎于什么呢?他们的年代,除了被迫离乡,战争带来大规模人口迁徙的冲突;还有二二八、白色恐怖的历史伤痕;以及之后政治权力失衡的族群分化……,在在牵动社会情绪,使之被批判为「掠夺者」。即至今日,仍有人透过政治语言将 1949年迁移而来的族群,讥讽为难民、乞丐。

他们的痛苦,因这群人的凋零而结束了吗?不,我又在「新住民」1与「新二代」2身上,看见类似痛苦的延伸;也在美国的移民现象中,看见那鬼魅的身影。

「跨界」的寄居者

小时候,住在台中一个名为「五张犁」的小村外围。门前数步之遥,有棵六、七人合抱的大榕树。偶尔帮父母进村跑腿,不识的村人总会好奇地问:「这是谁家的孩子?」。代以「某某某的」,最常听到的回答是:「罄阿卡的阿山仔子(榕树下的外省人小孩)」。村人很和善,但久长的年岁里,我们很难走进他们的生活。原因除了家宅位置偏僻,也或许因早期政治事件的影响,村民对待我们一家,总是客气、疏离,更或者说是戒慎地观察着。

战后迁台的外省人和台籍配偶、当代的新住民,在不同时代成为跨界的寄居者。图为作者父母的结婚照

事实上,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,她和父亲的结合,也是时代的产物。我后来才知道,为了稳定军心,当年军中曾有所谓的禁婚令。3等到执政者接受现实,逐步开放婚娶,已是战后十多年。曾经年壮的士兵不再年轻;他们有乡归不得,想在台湾落地生根拥有家庭,却是困难重重。

社会普遍的耳语是:这些人总有一天会离开台湾;或抛妻弃女,或带家小远走中国大陆,从此不再与台湾亲族相见。 「好人家」的女儿和外省人通婚常遭侧目,甚至令家族蒙羞。记得父亲有位同袍刘叔叔,深眉阔目、长身而立,近似西方人的轮廓,连年幼的我也觉得英俊非凡。曾听父母提起,他有位感情深厚的本省籍女友,两人努力寻求女方父母的同意共结连理。然而终因外省人的标签而事与愿违,几年后女友也受迫他嫁。

我对刘叔叔的最后印象停留在国中之时,那次他带着新婚妻子来拜访父母。不确定刘叔叔当时的年纪,但肯定已过不惑之年,他的妻子是个重度智能不足的女人。我在餐桌上看他像照顾幼儿般喂食妻子,入夜帮她更衣洗漱……。不能理解,究竟是多深的孤独和想要家的渴望,驱动他接受这样的婚姻?

然而,刘叔叔并非特例。父亲的同侪中,有很多人的本省妻子,若没有先天缺陷,也是来自弱势族群;有些是原住民,又或者像我母亲一样出身贫困。母亲是养女,养父把她嫁给父亲,一方面缓解食指浩繁的压力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收取聘金。因此一位嫁给外省人的台湾女性,在她的族群里也成为边缘人。

到了近几十年,我看见和母亲有某种程度相仿的一群人;她们被称为台湾的「新住民」。

不可讳言,自20世纪末,不少在婚姻市场受挫的单身男性转向东南亚或中国寻求配偶,造就了许多所谓的「外籍新娘」。她们在台湾生儿育女,为台湾注入了劳动力、生产力,和活活泼泼的多元生机。然而,因多数来自较贫穷的国家,再加上媒体对外来移工和外籍配偶的负面报导,例如:「外配都是金钱交易」;「外劳占用社会资源」等等,使大众对他们形成刻板印象,无可避免地遭受歧视。连带他们的子女,即所谓的「新二代」,也在寻求认同中挣扎,甚至为了躲避偏见,刻意隐藏母亲的背景。

战后迁台的外省人、他们的台籍配偶、当代的新住民……,在时代背景的牵动下,成为跨界的寄居者。作为母亲为台湾人的不纯粹「外省二代」,我和「新二代」一样,都是「跨界的孩子」,必须在多重文化、政治操弄和偏见中,找到自我定位。

我到底是谁?

世界的许多区域,因天灾、人祸、政治经济的波动等等,各种力量交互影响,不断出现寄居者并四处流动。每个人都有离开故土的理由,甚至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。

移民在同化和保持族裔的文化中,摸索「我到底是谁?」的身分定位。

因缘际会下我来到北美,被标记为初代移民,成为另一个国度的寄居者。看到许多人的子女,做为第一代土生土长的美国人,即使操着流利的英文,也常因肤色、外型被当作外来者。他们承接着家族和主流社会的双重价值,在夹缝中寻求自我定位;在同化和保持族裔的文化中,逐渐摸索出自己的道路。当然仍有人存在着「我到底是谁?」的夹缝感。这些年随着移民议题的尖锐化,下一代可能要面对的,还有被激化的族群恐惧和资源分配的焦虑。

最典型的例子是2010年亚利桑那州通过的 SB1070法案。4 它既是法律,也是把反移民情绪制度化:将经济焦虑投射到非法移民竞争;将公共安全压力归咎于移民;放大了资源分配的焦虑。该法案授权警察在「合理怀疑」时检查民众的移民身分。然而所谓的合理怀疑并没有明确标准,「外貌」可能成为非法的暗示。

近来,移民与海关执法局(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,简称ICE)强力扫荡非法移民的行动,更凸显这个问题。有位友人,周末带孩子到公园游玩,正巧遇到ICE盘查,因在场的只有她是东方面孔,成为重点盘查的对象,让她倍感屈辱。

美国作为一个多种族、多语言、多文化的国家,长期接收来自不同地方的移民,他们的宗教、语言、生活方式、文化价值,都可能形成群体界线。旧移民和新移民之间存在着竞争和适应挑战,也带来经济和治安的压力。移民冲突容易上升为仇恨犯罪和社会安全议题。 1992年及2025年洛杉矶市中心的暴动,两者的导火线虽异,但深层原因都在于对公平、尊严、安全和资源分配的焦虑。

身为普通人,我无法提供宏观的视野;也无法以社会学的角度提出深刻的见解。只能试图理解当代「移民」的困境,并持续思索,神对「寄居者」的定义和心意是什么?

都是客旅,是寄居的

圣经从创世记到启示录,一贯展现神对寄居者、外人、弱势者的关注。其中鲜明且重复的核心教导是:要以怜悯、爱,与公义,对待寄居者。

神清楚地告诉我们:「你们是客旅,是寄居的。」(参考彼得前书2:11)以色列人从亚伯拉罕在迦南地,雅各一家在埃及,漫漫历史中,经历了多次长期离散,非常清楚寄居的悲哀与弱势。我们在地上既是客旅,在生命的某个阶段,也都走过移民之路,所以当将心比心,以公平和尊重来对待不同族群的移民。

神要我们以怜悯、爱、公义,对待寄居者。图为位于梵蒂冈圣彼得广场的雕塑〈没认出的天使〉
(Angel Unawares),在不同世代的移居者中,藏着一对翅膀,如同希伯来书13章所说,以爱款待客旅时,「不知不觉就接待了天使。」
图片来源: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:Angels_Unawares-Wings.jpg

耶稣在马太福音25章35至40节提到:「我作客旅,你们留我住⋯⋯。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,就是做在我身上了。」主将关怀寄居者视为真正爱祂的表现。圣经也勉励提醒:
「不可忘记用爱心接待客旅;因为曾有接待客旅的,不知不觉就接待了天使。」(希伯来书13:2)

我们当以同理心关怀移民,以爱心接待弱势;但爱并非没有边界,不讲原则。国家有移民政策和边境管理,必须尊重法律;在给予人道救助的同时,应平衡爱与公义;寻求资源的同时,要避免不公与滥用。近年常有一些移民生态遭到诟病,例如:各种型态的福利诈欺、滥用医疗、倒卖救济物资 和粮食券等等,时有所闻。这不仅失去了济弱扶贫的意义,也容易引发对移民的不满、敌意与排斥,让大批有需要的移民家庭陷入困境。

作为基督徒,若能在社区不同族群间促进理解与和解,在尊重真理和法律的基础上提供帮助,协助他们合法融入,我想才是兼顾公义和怜悯之爱。在互相理解中建立新的共存和共享关系,使爱神、爱人的理念转化为具体的关怀,最大限度地弥补融合过程的失落与痛苦。

不同世代的移民困境

父亲那一代大多已从人生谢幕;经过数十年,台湾的省籍界线逐渐模糊。时至今日,每遇政党之争,他们偶尔还会被抓出来鞭尸。当政客紧抱二二八、白色恐怖的历史伤痕不放,控诉早期政权对台湾菁英的杀戮、对人民的粗暴,有谁愿承认:同时代的人,不论本省、外省都是「同岛一命」?白色恐怖所清洗的,从来都不是只有台籍菁英。那个世代的人们,不都是牺牲者?台湾如今的安定与发展,何尝不是因他们的牺牲,在历史之恶中开出花朵结出果实?

人在大时代里,实在是微尘,没有人会注目渺小个人的痛苦。父亲那一代老兵的群像,在我心中,大多是卑微沉默。他们置身于历史漩涡,个人的生命、青春、家庭与亲情,遭拆解消融,却「无法言说」。

台湾新时代的移民命题,落在另一群需要被理解和接纳的群体上。新住民和老兵虽不相同,但两者皆因政治弱势,无法为自己发声;寻求融合一样是漫漫长路。社会有太多既定成见:肤色、文化、经济、语言,似紧箍咒牢牢套住他们。新二代也常在身分认同上陷入困境,还有人称他们是「在故土的异乡人」。

相较于台湾,欧美各国的移民议题,似乎更加复杂难解。和台湾非常不同的是:台湾的族群界线,可能因时间和社会演变逐渐淡化;在欧美,族群界线似乎更壁垒分明。再加上战争及社会条件恶化,人口大量流动,以致许多国家的移民体系无法消化。继之而起的是各种冲突和资源压力,导至民意分裂。 「移民」成为政治对立的筹码。如何兼顾人道和国家利益?是西方社会必须深入探讨解决的难题。

世人或许无法为这些困境找到真正、及时的解方。但我相信:神的意念高过人的意念。祂将我们放在历史的这个节点,必然有祂的计画与心意;你我也有个人的责任和角色。

无声的回音

蒋勋在文章中提到「戊戌政变」5,引用谭嗣同对梁启超说的话:「⋯⋯没有逃走的人,革命就没有人继续;没有留下来的人,就没有人牺牲。」蒋勋认为,每个人都有该扮演的角色:「逃亡有逃亡的意义;砍头有砍头的价值。」历史或许可用这个角度去解读。

放在移民史上,每个离乡背井之后落地生根的人,都是极渺小的个体,却都有他存在的意义―没有出走就没有文化的流动;没有流动就没有生命的冲撞;没有冲撞就没有浓烈的情感;没有这情感的厚度,就不足以成为文学、艺术和人文的沃土。离开故土的寄居者,绝大多数都没有自己的声音,然而他们的生命经验,在时间的长河里不断累积,荡漾出绵绵不绝的回音。

寄居者大多没有自己的声音,他们的生命经验却荡漾出绵绵不绝的回音,唱出新的理解和力量。

父亲桌前那沉默、荒凉、凝然不动的背影,虽是我的个人记忆,却也无声地对我唱着那个族群在那时代里的歌。

数十年后,我的笔尖才能再轻轻地唱出,赋予新的理解和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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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新住民:指从台湾以外的地区,因结婚、工作、移民而至台湾定居的人士。
  2. 新二代:新住民的子女。
  3. 始于1952年,以《戡乱时期陆海空军军人婚姻条例》的形式公布,主要目的是为了维持战力、减轻财政负担,并阻止军队「落地生根」而影响对军队的控制。
  4. SB1070法案,是美国亚利桑那州在2010年通过的移民法案,授权地方警察在合理怀疑某人为非法移民时,可以盘查、拘留,并要求出示合法居留证件;法案将非法移民视为刑事犯罪。
  5. 戊戌政变,是以慈禧太后为首的守旧派发动的政变。戊戌变法(又称百日维新、维新运动)时,康有为、梁启超为代表的维新派人物, 透过光绪帝进行学习西方的变法运动。从1898年6月11日开始,历时103天。因损害到守旧派的利益,导致反扑,发动戊戌政变,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被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