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知，所是，所做 — 一位神學教授的省思

一生中最大的事

初到臺灣的中華福音神學院（以下簡稱華神），才要開始生平第一次全職任教系統神學，經驗老道的前輩、舊約教授吳獻章，分享道：身為老師，應該把每一堂課看作一次對神的敬拜。因此在華神那幾年（2019-2024），我會在基礎神學開課之初，便領著學生唱這首「經典」讚美詩：
在一生中最大的事，是認識祢⋯⋯在一生中最大的事，是愛慕祢⋯⋯在一生中最大的事，是服事祢⋯⋯¹

歌詞建立了「神學是為了敬拜」（theology is for doxology）的理念；這個來自派克牧師（J. I. Packer）的想法，也成了我所有神學課程的框架。較真而言，生命中「最大的事」不僅是認識關於神的「事實」，更是因著深刻認識祂，讓我們愛祂，也進一步事奉祂。

2024年來到位於加拿大安大略省的麥馬士達神學院（McMaster Divinity College，簡稱MDC），因MDC在教學上強調「所知，所是，所做」而大受激勵。這與我所重視的完全吻合，也是我要透過上課和研究傳授給學生的。² 身為神學教授，期盼我的教學反映這樣的先後次序；研究與寫作都帶出自己和別人的所知、所是、所做，免得我的學術成就被傲慢地削減成自我滿足的「學術操練」。

神學不單是敬拜。借用神學家葛倫斯（Stanley J. Grenz）的話，神學「是為了屬神的群體」，也就是建造為了世界而存在的教會；³ 神學是給各行各業、各種程度的基督徒；神學是給受呼召服事教會、學術界，和廣大社會的基督徒領袖。

神學是為了敬拜；神學是要給為了世界而存在的屬神群體「所知，所是，所做」的典範，界定了「所知」的對象是神的話；「所是」的主旨是轉化成基督的形象；「所做」的目標是事奉。⁴ 這些深層的意涵，讓我們對所知、所是、所做有更具象的認識；讓神學院的老師和學生，在探究並肯定有關神、耶穌基督、聖經、教會的基督教核心教義時，得到啟發。

依循此理，我認為肯定福音派神學精要的方法，不在於嚴苛地咄咄逼人，而是對神，和有關神的事，以開放和慷慨的態度，提倡誠懇的反思。同樣重要的，還有所知、所是、所做的進程；首先是認識。

中華福音神學院把靈命（相當於MDC的「所是」），放在學識（「所知」）和事奉（「所做」）之前。這樣的次序很有道理，因為在神學及靈命塑造上，與神的關係和個人品格，需要優先考量。

還需要神學嗎？

神學教育到底是為了甚麼？

並非所有的基督徒都看神學研究為必要或有益。遺憾的是，不少在基督教大學和神學院接受服事裝備的學生，也有類似態度和想法。

既然有了聖經，為何還需要神學？會眾關心的是「現實生活」，好比婚姻、親子，以及似乎和信仰完全無關的世俗工作。抽象的神學思想有甚麼際用處？諸如時間管理；不打草稿的講道；在餐巾紙上畫圖就可以傳福音；教牧在輔導時該說甚麼、不該說甚麼；分享異象和帶領屬靈復興的領導策略；如何有效主持志工會議……等等的技巧和點子，豈非比神學更有用？最重要的是，只要讓信徒確實日日靈修，（感覺上）「親近神」，對某些議題抱持認可的看法（無論這些議題或看法在不同教會中意味著甚麼），神學其實無關緊要。

這聽起來很有道理吧？

當然了，上述當今福音派教會實事求是的心態，是言過其實；這些誇大的描述，也不是指向所有福音派大學和神學院，至少不是那些名聲很好的學校。即便如此，神學教育最關鍵的任務之一，尤其是在神學院中，絕不會只是「為學術而學術」。反倒是要更絕對地顯示神學至關緊要。在基督教的歷史中，清晰的思想與合適的辨認和神相關的事，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，也繼續在時代、教會，和信徒生命中，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。無論是否有神學觀，你我持守的神學看法，都帶來或好或壞，甚至深遠的影響和結果。

有些學生確實信服神學的重要性，以致對於自己沒有經受考驗的神學觀點過於自信，因而無法誠懇聆聽另一種或許值得考量、接受的想法。神學研究需要成為堅定的信念，也要形成謙卑的心，知道末世之前，所有的知識不過都是暫時的。⁵

身為神學教授，我堅信神學的重要，而我持守信念的方式，需要成為學生想要效法的謙卑榜樣。

所知，影響所是與所做

我便是按上述理念建構課程，就算沒有明說，也會在潛移默化中傳遞。初級課程裡，學生需要的是貫徹的聲音，最理想的情況是一個聲音，如有必要，就是有限幾個一致的聲音。這樣才能給學生一以貫之的系統，好在其上研究、評論，成為往上建造的根基。

為了維持一致性，初階課程偏重講課和二手資料，提供學生課程主幹；忠實描述且不避諱評論基督教傳統中不同的論點，強調講師的看法，卻不強加給學生。除了透過考試來評估學生學到多少，也藉著研究報告與課堂簡報，以及讓學生深入挖掘的作業，間接訓練他們找到需要的資訊。這些技能在未來的領導、服事，甚至人生中，都會派上用場。

正因如此，進階神學課程必須倚重神學相關的研究，或是以研究為基礎，反思事奉或個人經驗。初階課程打好了根基，進階課程便可轉向講座方式，更多融入一級文獻、簡報，以及從閱讀如初代教父奧古斯丁，中古神學家阿奎納，新教改革者馬丁路德，近代或現代神學家如潘霍華、劉小楓……等等，進行小組討論。⁶

基督教大學或神學院皆有各自的信仰告白，對於真理的探問也不該受攔阻，對一些主題和文本的描述、分析、解釋，需要轉向以解方為念的辯駁和討論。不僅在架構上肯定神學至關緊要，使我們能思想並承續神學和屬靈先輩的成果，也要在與過去和當前的「聖徒相通」，以謙卑和恩典，向著信、望、愛，形成堅定的信念。

以上對基督教系統神學與歷史神學研究途徑的簡述，切盼能激勵更多人在成為門徒的過程中，開始學習神學。從所知起步，進而影響我們的所是與所做，在基督裡，靠著聖靈，獻給父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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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一生中最大的事〉，作者為 Mark D. Pendergrass，出自《至伶長，第二章》（To the Chief Musician, Chapter II）。
更多關於McMaster神學院看重「所知，所是，所做」，請參考網站 https://mcmasterdivinity.ca/about/。
請參考葛倫斯所著《為了屬神群體的神學》（Theology for the Community of God，中文暫譯）。
參考註3。
參考潘能伯格的系統神學（Systematic Theology, vols. 1-3, by Wolfhart Pannenberg）。此根據哥林多前書13章12節的暫時性概念，那是貫穿全書的主題。
閱讀範圍還包括其他神學家如Jürgen Moltmann、 Wolfhart Pannenberg、Katherine Sonderegger、 Kathryn Tanner，以及Paul Tillich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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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永勖牧師（Rev. Dr. Clement Yung Wen），目前在加拿大的麥馬士達神學院擔任系統與歷史神學助理教授，以及霍華德與雪莉‧班塔爾福音思想講座教授席（Howard and Shirley Bentall Chair in Evangelical Thought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