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聲之聲
生命裡有這麼一個人……
他經常坐在桌前,眼光越過門外的街道與塵土,看向遠方。那裡沒有詩,只有迷濛淡然。現實無法映入他的眼底,所有的光影、氣味、聲音彷彿都不存在。流轉的時間;明滅的陽光,映照他無聲的孤獨。
這個人,是我的父親。
沉默的族群
作為旁觀的孩子,父親身上那種融不進現實的疏離,一直帶給我奇特的異樣感。他退休得早,有時在桌前一坐就是整個下午,像棵被誤植於曠野的老樹;沉默、荒涼,又充滿韌性與忍耐。等到我逐漸長大,開始通曉一點人事,把眼光投向和他相似的群體:那群被戰火牽引,身不由己成為異鄉人的老兵;他們的生命故事總是隱隱地刺痛我。
像父親這樣的人,是由著時代洪流沖刷,推向遠方的一群。他們連浪都不是,只是隨戰爭洪濤捲入河底的流沙;沒有名字,不被記得,在生命的出海口,以殘存的一絲價值,堆積成讓後世安身立命的沙洲。歷史巨大的噪音下,他們沒有聲音;社會乖張的意識形態中,他們沒有話語權。口音成為揭撕不下的標籤,不管多麼想融入,都被劃為外來者。
當我回想父輩們終其一生的失落與痛苦,該歸咎於甚麼呢?他們的年代,除了被迫離鄉,戰爭帶來大規模人口遷徙的衝突;還有二二八、白色恐怖的歷史傷痕;以及之後政治權力失衡的族群分化……,在在牽動社會情緒,使之被批判為「掠奪者」。即至今日,仍有人透過政治語言將 1949年遷移而來的族群,譏諷為難民、乞丐。
他們的痛苦,因這群人的凋零而結束了嗎?不,我又在「新住民」1與「新二代」2身上,看見類似痛苦的延伸;也在美國的移民現象中,看見那鬼魅的身影。
「跨界」的寄居者
小時候,住在臺中一個名為「五張犁」的小村外圍。門前數步之遙,有棵六、七人合抱的大榕樹。偶爾幫父母進村跑腿,不識的村人總會好奇地問:「這是誰家的孩子?」。代以「某某某的」,最常聽到的回答是:「罄阿卡的阿山仔子(榕樹下的外省人小孩)」。村人很和善,但久長的年歲裡,我們很難走進他們的生活。原因除了家宅位置偏僻,也或許因早期政治事件的影響,村民對待我們一家,總是客氣、疏離,更或者說是戒慎地觀察著。

事實上,母親是土生土長的臺灣人,她和父親的結合,也是時代的產物。我後來才知道,為了穩定軍心,當年軍中曾有所謂的禁婚令。3等到執政者接受現實,逐步開放婚娶,已是戰後十多年。曾經年壯的士兵不再年輕;他們有鄉歸不得,想在臺灣落地生根擁有家庭,卻是困難重重。
社會普遍的耳語是:這些人總有一天會離開臺灣;或拋妻棄女,或帶家小遠走中國大陸,從此不再與臺灣親族相見。「好人家」的女兒和外省人通婚常遭側目,甚至令家族蒙羞。記得父親有位同袍劉叔叔,深眉闊目、長身而立,近似西方人的輪廓,連年幼的我也覺得英俊非凡。曾聽父母提起,他有位感情深厚的本省籍女友,兩人努力尋求女方父母的同意共結連理。然而終因外省人的標籤而事與願違,幾年後女友也受迫他嫁。
我對劉叔叔的最後印象停留在國中之時,那次他帶著新婚妻子來拜訪父母。不確定劉叔叔當時的年紀,但肯定已過不惑之年,他的妻子是個重度智能不足的女人。我在餐桌上看他像照顧幼兒般餵食妻子,入夜幫她更衣洗漱……。不能理解,究竟是多深的孤獨和想要家的渴望,驅動他接受這樣的婚姻?
然而,劉叔叔並非特例。父親的同儕中,有很多人的本省妻子,若沒有先天缺陷,也是來自弱勢族群;有些是原住民,又或者像我母親一樣出身貧困。母親是養女,養父把她嫁給父親,一方面緩解食指浩繁的壓力,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收取聘金。因此一位嫁給外省人的臺灣女性,在她的族群裡也成為邊緣人。
到了近幾十年,我看見和母親有某種程度相仿的一群人;她們被稱為臺灣的「新住民」。
不可諱言,自20世紀末,不少在婚姻市場受挫的單身男性轉向東南亞或中國尋求配偶,造就了許多所謂的「外籍新娘」。她們在臺灣生兒育女,為臺灣注入了勞動力、生產力,和活活潑潑的多元生機。然而,因多數來自較貧窮的國家,再加上媒體對外來移工和外籍配偶的負面報導,例如:「外配都是金錢交易」;「外勞佔用社會資源」等等,使大眾對他們形成刻板印象,無可避免地遭受歧視。連帶他們的子女,即所謂的「新二代」,也在尋求認同中掙扎,甚至為了躲避偏見,刻意隱藏母親的背景。
戰後遷臺的外省人、他們的臺籍配偶、當代的新住民……,在時代背景的牽動下,成為跨界的寄居者。作為母親為臺灣人的不純粹「外省二代」,我和「新二代」一樣,都是「跨界的孩子」,必須在多重文化、政治操弄和偏見中,找到自我定位。
我到底是誰?
世界的許多區域,因天災、人禍、政治經濟的波動等等,各種力量交互影響,不斷出現寄居者並四處流動。每個人都有離開故土的理由,甚至有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。

因緣際會下我來到北美,被標記為初代移民,成為另一個國度的寄居者。看到許多人的子女,做為第一代土生土長的美國人,即使操著流利的英文,也常因膚色、外型被當作外來者。他們承接著家族和主流社會的雙重價值,在夾縫中尋求自我定位;在同化和保持族裔的文化中,逐漸摸索出自己的道路。當然仍有人存在著「我到底是誰?」的夾縫感。這些年隨著移民議題的尖銳化,下一代可能要面對的,還有被激化的族群恐懼和資源分配的焦慮。
最典型的例子是2010年亞利桑那州通過的 SB1070法案。4 它既是法律,也是把反移民情緒制度化:將經濟焦慮投射到非法移民競爭;將公共安全壓力歸咎於移民;放大了資源分配的焦慮。該法案授權警察在「合理懷疑」時檢查民眾的移民身分。然而所謂的合理懷疑並沒有明確標準,「外貌」可能成為非法的暗示。
近來,移民與海關執法局(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,簡稱ICE)強力掃蕩非法移民的行動,更凸顯這個問題。有位友人,週末帶孩子到公園遊玩,正巧遇到ICE盤查,因在場的只有她是東方面孔,成為重點盤查的對象,讓她倍感屈辱。
美國作為一個多種族、多語言、多文化的國家,長期接收來自不同地方的移民,他們的宗教、語言、生活方式、文化價值,都可能形成群體界線。舊移民和新移民之間存在著競爭和適應挑戰,也帶來經濟和治安的壓力。移民衝突容易上升為仇恨犯罪和社會安全議題。 1992年及2025年洛杉磯市中心的暴動,兩者的導火線雖異,但深層原因都在於對公平、尊嚴、安全和資源分配的焦慮。
身為普通人,我無法提供宏觀的視野;也無法以社會學的角度提出深刻的見解。只能試圖理解當代「移民」的困境,並持續思索,神對「寄居者」的定義和心意是甚麼?
都是客旅,是寄居的
聖經從創世記到啟示錄,一貫展現神對寄居者、外人、弱勢者的關注。其中鮮明且重複的核心教導是:要以憐憫、愛,與公義,對待寄居者。
神清楚地告訴我們:「你們是客旅,是寄居的。」(參考彼得前書2:11)以色列人從亞伯拉罕在迦南地,雅各一家在埃及,漫漫歷史中,經歷了多次長期離散,非常清楚寄居的悲哀與弱勢。我們在地上既是客旅,在生命的某個階段,也都走過移民之路,所以當將心比心,以公平和尊重來對待不同族群的移民。

(Angel Unawares),在不同世代的移居者中,藏著一對翅膀,如同希伯來書13章所說,以愛款待客旅時,「不知不覺就接待了天使。」
圖片來源: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:Angels_Unawares-Wings.jpg
耶穌在馬太福音25章35至40節提到:「我作客旅,你們留我住⋯⋯。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,就是做在我身上了。」主將關懷寄居者視為真正愛祂的表現。聖經也勉勵提醒:
「不可忘記用愛心接待客旅;因為曾有接待客旅的,不知不覺就接待了天使。」(希伯來書13:2)
我們當以同理心關懷移民,以愛心接待弱勢;但愛並非沒有邊界,不講原則。國家有移民政策和邊境管理,必須尊重法律;在給予人道救助的同時,應平衡愛與公義;尋求資源的同時,要避免不公與濫用。近年常有一些移民生態遭到詬病,例如:各種型態的福利詐欺、濫用醫療、倒賣救濟物資 和糧食券等等,時有所聞。這不僅失去了濟弱扶貧的意義,也容易引發對移民的不滿、敵意與排斥,讓大批有需要的移民家庭陷入困境。
作為基督徒,若能在社區不同族群間促進理解與和解,在尊重真理和法律的基礎上提供幫助,協助他們合法融入,我想才是兼顧公義和憐憫之愛。在互相理解中建立新的共存和共享關係,使愛神、愛人的理念轉化為具體的關懷,最大限度地彌補融合過程的失落與痛苦。
不同世代的移民困境
父親那一代大多已從人生謝幕;經過數十年,臺灣的省籍界線逐漸模糊。時至今日,每遇政黨之爭,他們偶爾還會被抓出來鞭屍。當政客緊抱二二八、白色恐怖的歷史傷痕不放,控訴早期政權對臺灣菁英的殺戮、對人民的粗暴,有誰願承認:同時代的人,不論本省、外省都是「同島一命」?白色恐怖所清洗的,從來都不是只有臺籍菁英。那個世代的人們,不都是犧牲者?臺灣如今的安定與發展,何嘗不是因他們的犧牲,在歷史之惡中開出花朵結出果實?
人在大時代裡,實在是微塵,沒有人會注目渺小個人的痛苦。父親那一代老兵的群像,在我心中,大多是卑微沉默。他們置身於歷史漩渦,個人的生命、青春、家庭與親情,遭拆解消融,卻「無法言說」。
臺灣新時代的移民命題,落在另一群需要被理解和接納的群體上。新住民和老兵雖不相同,但兩者皆因政治弱勢,無法為自己發聲;尋求融合一樣是漫漫長路。社會有太多既定成見:膚色、文化、經濟、語言,似緊箍咒牢牢套住他們。新二代也常在身分認同上陷入困境,還有人稱他們是「在故土的異鄉人」。
相較於臺灣,歐美各國的移民議題,似乎更加複雜難解。和臺灣非常不同的是:臺灣的族群界線,可能因時間和社會演變逐漸淡化;在歐美,族群界線似乎更壁壘分明。再加上戰爭及社會條件惡化,人口大量流動,以致許多國家的移民體系無法消化。繼之而起的是各種衝突和資源壓力,導至民意分裂。「移民」成為政治對立的籌碼。如何兼顧人道和國家利益?是西方社會必須深入探討解決的難題。
世人或許無法為這些困境找到真正、及時的解方。但我相信:神的意念高過人的意念。祂將我們放在歷史的這個節點,必然有祂的計畫與心意;你我也有個人的責任和角色。
無聲的回音
蔣勳在文章中提到「戊戌政變」5,引用譚嗣同對梁啟超說的話:「⋯⋯沒有逃走的人,革命就沒有人繼續;沒有留下來的人,就沒有人犧牲。」蔣勳認為,每個人都有該扮演的角色:「逃亡有逃亡的意義;砍頭有砍頭的價值。」歷史或許可用這個角度去解讀。
放在移民史上,每個離鄉背井之後落地生根的人,都是極渺小的個體,卻都有他存在的意義―沒有出走就沒有文化的流動;沒有流動就沒有生命的衝撞;沒有衝撞就沒有濃烈的情感;沒有這情感的厚度,就不足以成為文學、藝術和人文的沃土。離開故土的寄居者,絕大多數都沒有自己的聲音,然而他們的生命經驗,在時間的長河裡不斷累積,蕩漾出綿綿不絕的回音。

父親桌前那沉默、荒涼、凝然不動的背影,雖是我的個人記憶,卻也無聲地對我唱著那個族群在那時代裡的歌。
數十年後,我的筆尖才能再輕輕地唱出,賦予新的理解和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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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
- 新住民:指從臺灣以外的地區,因結婚、工作、移民而至臺灣定居的人士。
- 新二代:新住民的子女。
- 始於1952年,以《戡亂時期陸海空軍軍人婚姻條例》的形式公布,主要目的是為了維持戰力、減輕財政負擔,並阻止軍隊「落地生根」而影響對軍隊的控制。
- SB1070法案,是美國亞利桑那州在2010年通過的移民法案,授權地方警察在合理懷疑某人為非法移民時,可以盤查、拘留,並要求出示合法居留證件;法案將非法移民視為刑事犯罪。
- 戊戌政變,是以慈禧太后為首的守舊派發動的政變。戊戌變法(又稱百日維新、維新運動)時,康有為、梁啟超為代表的維新派人物, 透過光緒帝進行學習西方的變法運動。從1898年6月11日開始,歷時103天。因損害到守舊派的利益,導致反撲,發動戊戌政變,譚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被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