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期
神国知行Kingdom Knowledge & Practice

基督徒学者的属灵生命

文/温永勖(Clement Wen) 译/林雨

什么是属灵生命?

「属灵生命」,或称「灵命」,其实很个人―所有人都是上帝独一无二的创造,有自己的性情与特质;而每个人经历生命不同的季节时,也意味着属灵生命不同的律动。好比家有幼儿,或是因照顾长辈随时on call,在这样的生命季节里,要在每天活出标准的「灵命」律动,似乎不太可能,也不切实际。

在我全时间研究神学的生命季节里,也需要独有的节奏和规划。我必须承认,在与神建立深刻有活力的关系上,自己是绝对无法到达把所有事情都研究清楚的境界,也知道不会有一套适用于所有人的标准操作方式。

「灵命」不是一套跟着做的课程,或是一项只要应用就好的技术。课程和技术有用,却非解方。他人或许可提供有益、可循的模范,不过说到底,灵命不能只靠着模仿他人的律动或实践方式,而必须是自己的。何况律动和方式并非最终目标;灵命不可用今天是否灵修了来衡量。这些只是辅助达到那大到无法测度之目的―在基督里,借着神的话与圣灵,建立和神深刻、活泼,且具有生命力的关系。有时甚至需要与神和属神的事挣扎、较力。

而基督徒学者的生命,也是一种属灵的律动与实践,辅助我们达到那大到无法测度的目的―在基督里,藉由神的话与圣灵,建立和神深刻、活泼,具有生命力的关系。

神学是寻求理解的信心

我们所做的任何事不也当如此? 如德国路德宗神学家潘能伯格( Wolfhart Pannenberg)所说::「真正掌权的上帝,要是祂真是宇宙的创造主,就不能在日常的经验或哲理反思中,被视为不存在或没必要。反而在每个单一的现实中,无法不求助于神。」1

因此,处在像是艺术、人文、科学等等所谓「世俗」学科的基督徒学者,依然能以他们的学术研究亲近神。

至于投身圣经、神学、牧养研究的基督徒学者,所做的是直接与神和属神之事的接触。按理说,我们很容易让研究内容模塑自己的灵命和道德。毕竟这些研究的目的,是要与这位创造、救赎、供应的神,有更紧密的关系。

「宗教研究」和「神学研究」有所区分。宗教研究采取的是从社会学、人类学、历史学等方法,客观描述与解释宗教现象;也是把个人信念摆一旁,只研究信仰传统,来「厚实描绘」(thick description)教义、传统、文化,以及实践。这也是为什么基督徒和无神论者也可以研究佛教、伊斯兰教,而不需要成为佛教徒或穆斯林。

「神学研究」却非如此。更严格地说,神学研究在研究宗教传统时,非但不会把个人的信仰、信念排除在外,还会因接触学术研究而增强、扩大、成熟。

神学家们常引用11世纪坎特伯里大主教安赛姆(Saint Anselm of Canterbury)所说:「信徒不是藉由理解来相信;他相信,才能理解,除非他相信,否则他不能理解。」2

更精简的说法:神学是寻求理解的信心。信心和理解的成熟,需要真诚面对挣扎且慢慢成长;也需要透过新的看法和资讯,通过新的「阈限概念」(threshold concepts),在理念平衡的感觉时常受打扰的情况下发生。因此我在此描述的神学研究,是放长眼光的远视,而非聚焦当下的短视。

神学研究如同朝圣之旅

事实上「门徒培训」也需要长远眼光;至于蒙召研究神学的人,也需要把神学研究看为神培训门徒的过程。

在美国,当你因为超速被开罚单时,是因为在你行经拿着测速枪的警察那个刹那,开得太快了。之前或之后的速度,完全无关紧要。但是英国不同。在相隔十哩的两个测速器间的平均速度,才是测速的重点。也因此我从未在英国因超速吃罚单!

我觉得英国的做法比较人道。以此来比喻灵修。不是说:糟糕!今天早上没有灵修20分钟,惨了!我跌倒了!而是:过去这个月,过去六个月、一年、两年……,我是否更多认识神和关于神的事?品格有否越来越像神?在服事上更有智慧,更有果效了吗?这些也是从事神学研究的学者,需要用来自省的几个问题。

长远眼光比聚焦当下更重要;成长更在乎的是累积的过程,而非今天是否已经读经祷告了。借用加拿大麦马士达神学院(McMaster Divinity College,简称MDC)前辈平诺克(Clark Pinnock)用的词,神学研究的门徒训练过程,应该被视为「朝圣之旅」(pilgrimage)。旅程中的每个时刻,的确都带有意义和重要性。然而最终目的,是透过累积,至终在基督里成长,也长进基督里,直至「长大成人」(参考以弗所书4:13)。

若是如此,在谈论身为基督徒学者的属灵生命时,才能有意义和重要性。

我的老师派克牧师(J. I. Packer)在每次上课时,都会提醒学生:神学是为了敬拜。他相信神学理念要能成为祷告或颂歌。3

站在真理之下

扩大来看,靠着圣灵做神学省思,让我们得到提升,以祷告和敬拜的态度与神相交。

借着经文、神学、牧养上的省思,深掘并沉浸于神的话和属神的事,是神常用来对人说话且模塑我们的方式。换言之,灵命可以扎根于基督徒的学术研究里,而不是与之平行或成为参与研究的先决条件。我想这是为什么如加尔文和巴特(Karl Barth)等的神学家,把神学研究的行为看成是祷告生活的一部分和延伸,而不是为神学研究做的预备。简言之,神学可被视为祷告;而非为了神学来祷告。

回到安赛姆所说「寻求理解的信心」。我的母校维真神学院(Regent College)教授章德瑞(Darrell W. Johnson)曾指出,「理解」的英文understanding,拆开来是under(之下)和stand(站立)两字;形成的图象,就是「站在」任何知识与真理「之下」。4

若是如此,在把基督徒学术研究当作祷告的态度,就是「站立」在神、神话语的真理,与一切与之相关之事「以下」,而非掌控神和神的话。这是谦卑和顺服的心,让神学真理成为生命外显的动力。如同内德(Adam Neder)在他的神学教育学书中所说:「神学研究的目的不仅在于理解,更是存在于人的理解之中。」5 或许可以这么说:「存在」于我们所「站立的之下」,让圣经、神学、牧养研究的成果,模塑我们经验生命中的不同事件,因而「心意更新而变化」。

在之前执教的神学院一次会议中,老师们讨论是否要求所有硕士生的毕业论文里,都需加上如何「应用」在教会服事中。我马上表示反对,因为这并非我研究的系统神学领域所惯见的要求。一位老师却这么问道:如果理论没有应用层面,还有什么价值?

当时我以自己的经验回答:我的神学观与灵命的塑造,甚至是受神培育成为门徒的过程,是在写硕士论文时,接触到宣信者马克西姆(Maximus the Confessor)和加尔文的著作,启发了我对神的敬畏和敬拜。这不是可以诉诸文字的应用。

马克西姆的苦修神学带着某种优美与洞见,吸引了我的想像:若是生活中与受生命和经验激起的热情,有了健康的分离,灵命会是什么模样。也记得研读加尔文的《基督教要义》对十诫的解释,特别是「孝敬父母」这一条时,流泪忏悔,因为我做得并不好。

我们不需要把「灵命」和「基督徒学术研究」看为对立或相争的两方。对于那些内建要做学术研究的,学术活动正是神用来对我们说话并模塑我们的方式。神学也不单是为了研究者自己,更是如葛兰兹(Stanley Grenz)所说,是为了「神的群体」。6 既然学术研究模塑了我们,也会透过我们建造教会里的人,和我们在世界上遇到的人。

也就是说,基督徒学者从学术研究所得的灵命,是有价值的努力;我们的所知、所是、所做,能够影响所遇到的人,甚至成为他们生命的转折点。

小心!这些是陷阱

费尽心力得来的知识,容易使人自大。小心!这是陷阱。

基督徒学者的灵命也有独特的陷阱。首先,学术界最关紧要的是「反对」。这往往让灵命律动和操练。我个人就不会去用坊间的灵修书籍;那些书的作者多是天性喜爱沉思。

我建议花点时间来琢磨:是每天按着「微读圣经」App里的读经计画;或是在纸本圣经上用便利贴标示进度?是写灵修笔记;还是有几天独处静修?内向的人倾向于独自进行灵命追求;外向的人会更常与人一起灵修。有人能受益于固定与属灵导师见面;有人也可从心理治疗得到更深层的医治。重要的是认识自己,且因此越来越认识神。

加里‧托马斯(Gary Thomas)的《与神相遇—认识亲近神的心灵路径》(Sacred Pathways: Nine Ways to Connect with God),是本有用的资源,让我们从探索自己过程很有意思,却也会显露自己的无知。头脑的知识,尤其是费尽心力得到的知识,使人自大!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,就轻看或贬低别人的意见,不再谦卑、柔和、有度量。

其次的挑战是傲慢的另一面,就是学者太过自谦,无法持守或宣讲真理上坚定的信念。这些真理上的信念不但攸关学术,更是对教会与世界都会有所助益。也就是说,谦卑和坚持信念的勇气都需要。

第三种陷阱,是学者认为自己知识多了就是比别人高尚,或者就可以免受道德规范。其实无论是个人生活或专业操守,品格与正直都很重要。

灵命塑造是「得以」,而非「不得已」

这听起来还是有点抽象,以下的建议或许有点八股,却很实际。

首先,各人受造独特,且处于不同的生命季节,因此个别的灵命看来可以且应该不同;或许也需按着当前自己的情况,去发现适用的灵命律动和操练。我个人就不会去用坊间的灵修书籍;那些书的作者多是天性喜爱沉思。

我建议花点时间来琢磨:是每天按着「微读圣经」App里的读经计画;或是在纸本圣经上用便利贴标示进度?是写灵修笔记;还是有几天独处静修?内向的人倾向于独自进行灵命追求;外向的人会更常与人一起灵修。有人能受益于固定与属灵导师见面;有人也可从心理治疗得到更深层的医治。重要的是认识自己,且因此越来越认识神。

加里‧托马斯(Gary Thomas)的《与神相遇—认识亲近神的心灵路径》(Sacred Pathways: Nine Ways to Connect with God),是本有用的资源,让我们从探索自己的特质,找到与神连结的路径。

我尤其喜欢重松谦(Ken Shigematsu)牧师所说:灵命塑造是「得以」(get to),而非「不得已」(have to)。7

容我用英国和美国的违规停车罚单作例子。在美国,违停要罚款35美元;迟缴的话罚金加倍。在英国,违停罚款60英镑(约80美元);在30天期限之前两周缴清的话,打对折。即便最终要缴的金额可能差不多,「折扣」会比「处罚」更能鼓励人早早付款,因为人们会认为自己赚到了!

也就是说,我们「得以」享受灵命的追求,并非为了避免处罚的「不得已」;把基督徒学术研究当成是属灵操练,也是我们「得以」享受的过程,而非单是「不得已」的任务。其次,对于行走于书堆中、活在脑子里的基督徒学者,按着福音派传统而加倍读经、祷告,有时是行不通的。

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,是更多生活中具体、接地气的事情:对家人和朋友刻意的留意;享受饮食;注意周遭的声响和影像;享受亲子乐趣等等。也就是不仅在心智上,也是「道成肉身」地以身体出现在世界中。

基督徒学者的属灵生命不止于心智,更是拥抱整全的创造,包括受造世界的实体与荣美。愿神赐福每一位在这段朝圣旅途中的伙伴!

神学研究好比门徒训练,都是一步一脚印的朝圣之旅。图为圣地牙哥朝圣之路(Camino de Santiago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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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1. 引自Wolfhart Pannenberg,“God’s Presence in History," The Christian Century 94 (March 11, 1981), pp. 260-63, at p. 261。
  2. 参考Anselm of Canterbury, Proslogion, Chapter 1 (c. 1077–1078)。完整的英文翻译,请见https://ccel.org/ ccel/anselm/basic_works/basic_works.iii.ii.html
  3. 见 J. I. Packer, God Has Spoken: Revelation and the Bible, 3rd ed. (Grand Rapids, MI: Baker, 1993), p. 7。
  4. 请见Darrell W. Johnson, The Glory of Preaching: Participating in God’s Transformation of the World (Downers Grove, IL: IVP Academic, 2010), pp. 40–45。
  5. 出自Adam Neder, Theology as a Way of Life: On Teaching and Learning the Christian Faith (Grand Rapids, MI: Baker Academic, 2019), p. 44。
  6. 请见Stanley J. Grenz, Theology for the Community of God (Nashville, TN: Broadman & Holman, 1994; reprint, Grand Rapids, MI: Eerdmans, 2000)。
  7. 参考 Ken Shigematsu, God in My Everything: How an Ancient Rhythm Helps Busy People Enjoy God (Grand Rapids, MI: Zondervan, 2013)。

温永勖牧师Rev. Dr. Clement Wen,目前在加拿大的麦马士达神学院担任系统与历史神学助理教授,以及霍华德与雪莉‧班塔尔福音思想讲座教授席(Howard and Shirley Bentall Chair in Evangelical Thought)。本文节录自他于2024年10月在一场麦马士达神学院座谈会的演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