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和他的翻译人生
文字人的獨白
绝对不是我的杯?
从喜欢写,习惯写,到委身写作,文字路上,我一直认定自己是母语创作者,不是编者,不是阅读推广行销者或多媒体工作者,也不会从事翻译。
绝对不是我的杯?
虽然早早出国,有着学习不同语言的优势,但我实在不是很有天分的语言学生。常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瓜分出四个空间来承载四种不同语言,而他们彼此把双臂抱在胸前,噘着嘴互不沟通。我只能一次待在一个空间,思考和说写那个空间的语言。每次看到那些即时口译能在不同语言中自由来去,总是非常敬佩,然后对翻译这差事更敬而远之,完全有自知之明,相信翻译与我无关。
那年终于有机会进入神学院,好好地把过去透过书本或是讲台得知,在脑子里飞来飞去,各家各派的理论学说抓到课堂上,在教授的指导下,正面相见。
说也奇怪,平时书写的多半是散文,也不写学术和论述辩证型的文章,却对被认为「很硬」的理论有兴趣,好像吃一盘炒出来的清脆蔬菜无法满足,非得生啃几口才觉得真正尝到蔬菜的原味。
研究所选课,正当周遭同学谈着应用性课程多精彩,得到多少实操教导时,我默默地穿梭在冷门的理论课中间,一次次惊喜地发现:喔,原来是基于这样的教义和学说!
那些年,我第一次有了对「翻译」的另种认知―不是从一个语言转成另外一个语言,而是把原则性、理论化的言词,转成大众能读得明白的普通话。带着一枝笔的呼召去神学院受装备的我,初次感觉透过文字去做这种「翻译」的可能和需要。当时还默默祷告,希望能够多读几年书,深入探索理论的深奥。
可惜还剩下半年就毕业时我怀了老大,一年后又怀上老二。在放下尿布拿起神学课本,抛下写了一半的论文,冲去抱起哭泣娃娃的转换中,我匆促告别心中对神学理论所怀有的浪漫,老老实实回到现实中过日子。
在生活中演绎真理
岁月拿块布卷起三个娃儿,扛着就往前奔,我一路追得喘吁吁,不再去想翻译的事儿,不再装腔作势研究起跑姿势怎么摆,键盘拉出来就写。只有生活中每次拾起一些比较理论性的书,或听一些课,转身回来面对现实中的挑战,突然被点亮时,会渴望透过文字与人分享,不甘于自己一个人手舞足蹈,原地转圈圈―你读过××写的书,听过×××的理论吗?你知道×××已经探索过这个问题,他的答案是这样的……
在小组、姊妹群中如此问,偶尔会有人认真地掏出小纸条:「再说一遍书名,我去找……」;「谁?我查查。」
更多时候得到这样的反应:「喔,书买了,好艰深啊!实在没那个专注力去研究。」还有更直接的回答:「妳既然读过了,直接讲给我听吧!」
一开始我不放弃,义正词严地说:「书要自己读,才会自己思考,自己得着。我讲的都是二手货。」他们顺服地点点头,「忧忧愁愁地离开了」。
我内心还有没说完的话:「我不是天才,读这些书也是花上代价,一遍不懂读第二遍,一本不行读第二本的好不好!想有所收获哪有捷径?」
生活会把人的心像团面那样搓揉,擀平,再搓揉,直到它「三光」:看不见面粉;看不见硬块;看不见水。
翻译的念头再次回来找我。

如果有值得读的英文书,不懂英文的人无法读,并非因笨或懒。让他们阅读的最好办法并不是重新学一种语言,而是找到一个好的翻译本。我想起许多姊妹走在生活的困境中,愁眉苦脸地对我说:「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讲理论?告诉我怎么做好吗?」把写在那本永恒大书的真理,透过其历史、文化背景和书写的文体去理解,透过圣灵亲自引导去领悟,然后转换成生活可以听得懂的方式演绎出来。也许真理从原则到实践,也是一个翻译的过程?
自己先读懂、领会
过去对翻译的印象就是头脑够灵活,语言有天分,写作有纪律。如果知道译者自己能创作,却愿意花时间成就别人的优质作品,将其带到更多读者眼前,会觉得他们很了不起。对我来说,这是孩子自己生和去收养的差别。由于不是自己的领域,我很少关注译者心声。
在一个Podcast节目里,一位译者聊自己对翻译的爱,却震撼了我。不是外文系毕业,又担任公职30年,她因着对书的热爱,产生把它们翻译成中文与更多人分享的渴望。为此多年斜杠度日,白天在公务机关工作,晚上在家翻译小说;退休后,还在出版业低迷的季节,为了把心爱的外国推理小说引进华人世界,与友人开了出版社。
《追风筝的孩子》(The Kite Runner)中文译者,已经翻译了八十多本书的翻译家李静宜说,翻译文学书之前,首先是爱上那本书,进入那本书,花时间与人物相处,去体验里面每一个角色的喜怒哀乐。简单一句话,就是「入戏」。
原来翻译不是语言的交换。在怎么说给读者明白之前,译者自己不但理智上要明白,情感上也要感受得到,心境上更要对文字背后的理念能有所领悟。
她遇到最难翻译的小说,就是《巴拿马裁缝》(The Tailor of Panama)作者约翰•勒卡雷(John le Carré)的作品。刚开始只觉得这位作者用字艰深,要读懂字面意思就很困难。直到来到某个岁数,有了某些经历,才领悟勒卡雷笔下所讲述的人性纠葛。只有在现实生活的经历中明白了,自己真正读懂、领会了,才能够精准地选择语言和叙述方式,去讲述给中文读者听。


先爱,先读懂,先体悟要翻译的书,然后才选择要使用的语言。李静宜说:「用他们的逻辑去理解、思考,才能忠实呈现其口吻,推敲出角色接下来的抉择与行动。」
我听着,恍然大悟:啊!真理落实生活,又何尝不是如此?
在道成肉身的呼召里,对「道」的热爱,明白,和体悟,也必须走在前面,引领我去选择自己要如何使用每一天,去翻译心中所信。
用别人可读懂的语言
对译者来说, 语言的选择仍非常重要。除了懂两种语 言,还要照顾到不懂的受众,他们需要的是自己明白的表达方式。太执着于语言精准度,而失去流畅易读性,以致产生「翻译腔」,是李静宜看到的不成熟译者最容易犯的毛病。
想起自己当年从没有基督信仰背景的家庭走入青少年团契时,对这种翻译腔既羡慕又困惑。羡慕,因为他们懂得另一种我不懂的语言;困惑,因为他们讲的字我都懂,就是凑起来艰深无比,让我似懂非懂。
而且自己还不敢问「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?」就怕露馅儿,显出自己不但不会外语,连自己的语言都掌握不好。
踏入信仰后,我也曾兴奋地想成为未信父母的真理翻译者,发现自己的翻译腔一点不输他人。这个翻译腔,有时候是因为懂得不够彻底,直接抄用辞典书面语。我总是很气,明明讲得那么清楚了,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,不接受?哪一个字你们听不懂?
一回在厨房做饭时,我又用翻译腔跟妈妈讲见证。正讲得热血沸腾,她悠悠地望着炉火,回了句:你们都是圣人,我很平凡。
我当场愣住,原来自己的翻译这么离谱?
让人不但没听懂,还听错。
渐渐,我越来越深刻体会自己在不信的家人朋友当中的角色,就是一个译者。每个读那本永恒大书的人,都在用自己落地的生活去翻译,帮助周遭没读过或读不懂的人明白。我的翻译语言是说出来的话,也是做出来的行动;是生活见证,也是我与受众的关系。每个人都有他能读懂的语言,我不能把英文书翻成西班牙文给华人读。
对读者的诚恳理解和珍惜
在文字工人的体验旅程中,我更多认识了天国语言和地上语言间的翻译使命,发现除了应当理解原文和其作者,也需要对读者有诚恳的理解和珍惜。
约翰•伊纳祖(John D. Inazu)以在法律和宗教领域的研究闻名。他是美国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法学院的杰出法学和宗教学教授,长年在地上法律与天国法则两个领域间来回对话。他也认为自己真正的工作就是翻译。
读了他和凯勒(Timothy Keller)牧师一起策划编辑的书Uncommon Ground: Living Faithfully in a World of Difference(《求同存异:在分歧世界中持守信仰》,中文暂译)。
凯勒牧师被主接走后,不少文章和采访回顾他的一生,常提及他乐于和非基督徒知识分子对话。在面对信仰理念的差异时,凯勒的方式不是找出对方弱点切入,而是找到双方的共同之处开启对话。
带着这样的理念,在书中,他和伊纳祖教授邀请十位不同领域的菁英加入,分享如何在自己的领域里活出信仰,找出自己领域范围内和不同信仰之人的共同之处,并从那里出发,去做有声无声的福音传递。
伊纳祖在书里写了一章〈译者〉(The Translator),谈到自己跨在世俗高等教育学府和基督信仰中间,既是法律教授,又是基督的事奉者,觉得做的就是翻译。若能在诸多差异中找到双方的共处地,不但能建立双方的共同兴趣,更能拉近彼此的关系。
他还提到优秀律师熟知的法则:自己论点的成功取决于了解对方论点的菁华。对方的优质论点绝对不是夸张的表现,而是代表对方观点当中最慷慨和复杂的思想阐述。把对方的论点妖魔化并不能帮助律师说服对方;只有让对方看到自己认识他们的优点,才能找到进行沟通的共处地。

他深信,身为世界和教会之间的翻译者,代表着对真理的熟悉领悟,也代表着对世界论点的深入了解;和大学教授同侪或学生做好朋友,就像和教会里的人做好朋友一样重要。
天与地间的译者

在文字创作的喜悦里,我也身处两个国度,承受翻译使命。无论是透过怎样的文体书写,我将是站在两个国度间的译者。
翻译家李静宜对原文书籍的「入戏」,让她不只读懂原文语言,也读懂作者为什么会这样说故事;对自己人生经验的认真体悟,更让她经历了那些故事怎样和自己的故事有了交集。她在《为你,千千万万遍:静静读一本书的翻译笔记》一书里,就记载了如何爱上所翻译的书,又如何在自己的现实里,继续与那些书的内容深刻对话。
神的工人也是从爱上那本大书起步。一遍一遍地读,都是生肉,等着现实来煮熟。伊纳祖教授和凯勒牧师提醒我,对受众的尊重和理解,与他们建立生活上的连结,开展真挚的友谊关系,会让我懂得选择怎样的语言,去阐述所理解体认的原文故事。
前富勒神学院校长理查•莫尔(Richard Mouw)在《求同存异》书评中如此说:
「要热爱去跟意见不合的人互动,这对许多坚守基督信仰的人来说并不容易。提摩太‧凯勒和约翰‧伊纳祖不仅做到这一点,成为榜样,而且在这本精彩的书中,还聚集了智慧的对话伙伴,提供了急需的建议,为如何培养谦卑、忍耐和宽容的属灵美德提供了必要的忠告。这些美德对于如何去爱多元化文化的邻舍实在太重要了。」
谦卑、忍耐和宽容,正是凯勒牧师所提出、所有真理翻译者的必备条件;当他们离开书桌,进入现实与人互动时,生命,就成了周遭人最容易读懂的稿子。
作者有时用笔或敲键盘写成文字书,却在每一天,用自己的生活,读成给周遭人听的有声书。 邻舍的翻译人生,要认真地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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