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偶尔离开编辑台】圣哉!圣哉!圣哉!
Sanctus! Sanctus! Sanctus!
教堂直上云霄的尖塔上,浮现这三个字。
圣哉!圣哉!圣哉!
前后两个立面(façades)的十数个尖塔,此起彼落,相互应和。
若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,这座教堂便是一首持续敬拜的赞美诗。
位于西班牙巴塞隆纳(Barcelona, Spain)的圣家堂(Sagrada Familia),于1882年破土,1883年起由高第(Antoni Gaudi)承续主要设计任务。这位建筑师倾四十余年之力,把理念、愿景详细绘图,历经时代变迁和数度战乱,以及许许多多建筑师的接力合作,建造工程仍在继续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1984年将这栋建筑列入世界遗产,2024年吸引了逾480万人参观。
2025年初秋,我成了其中一名访客,来到这栋吟诵赞美诗的殿堂。
从天而降的佳音
圣家堂主要有前后两个立面。前门的主题是耶稣诞生―层层雕刻,由上往下:殿顶的树是圣诞的记号,也象征生命树;仿如鸽子的圣灵回旋环绕;接着是加百列称马利亚为蒙大恩的女子;侍立两旁的天使弹奏乐器,宣告基督降生的好消息;牧羊人和博士欢欣、恭谨地朝拜。普世欢腾的景象,将人的眼光聚焦马槽里小小的圣婴―道成了肉身,神与人同在。
然而耶稣来到什么样的世界?环绕安详的圣家,又是什么样的景象?希律王屠杀男婴,约瑟、马利亚带着耶稣逃往埃及。 「光照在黑里,黑 却不接受光。⋯⋯祂到自己的地 方,自己的人倒不接受祂。」正是如此暴戾的黑暗,才更需要光「照亮坐在黑 中死荫里的人,把我们的脚引到平安的路上。」
经过细致的雕刻,坚硬、生冷的岩石传述一段又一段的经文,生动呈现福音书的纪载。而福音书不正是神对人说的话?神的话不仅是一篇篇的故事,更是充充满满有恩典有真理,住在我们当中的真光。

图片来源: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:SagradaFamiliaSanctus.jpg)
由地往上的仰望
绕到另一面,后门是耶稣的受难―层层雕刻,由下往上:最后的晚餐中,主为门徒洗脚,与门徒擘饼、举杯,立下新约;客西马尼园里出卖的亲吻;满脸懊悔的彼得脚旁,有只啼叫的鸡;盔甲遮盖了罗马兵丁的面目,却掩饰不了狰狞。接着是傲慢的彼拉多,和背负十字架的主耶稣。每个人的面目、肢体,都是生硬的棱角,与前门圆润、柔和的形体、样式,成了尖锐的对比。苦、痛、伤害的景象,引人的眼光聚焦受难的基督―生命的主,为人舍命;被杀的羔羊,为要除去世人的罪。悬挂其上的,是一片撕裂的幔子。
然而这并非故事的结束。洁白的十字架下,是哀恸的眼泪和景仰的目光,一旁还有温柔且勇敢的收尸、埋葬。 18根柱子连成的角度,仿佛合十的手,柱顶的字母拼出了头衔与宣告―拿撒勒人耶稣,犹太人的王。

图片来源: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:Sagrada_Familia,_Nativity_facade_%2810%29_%2831133473332%29.jpg
故事并没有停在这里。再往上看,十字架是空的,坟墓也是空的,因为祂复活了!在显现给众人看之后,降世为人的耶稣基督荣耀升天,继续为人代求,也让信靠祂的人以盼望等候祂再来。
圣堂前后两个立面,传讲耶稣基督从降生到升天,成为神与人和好的惟一道路。十数个尖塔上浮现的「圣哉!圣哉!圣哉!」,是回荡于天地的永恒颂赞。
衔接天地的呐喊
诞生与受难的主题,延续至圣堂内部。前门面的彩绘玻璃,以蓝、黄、绿描绘耶稣在世的日子。透过光的照射,闪耀如宝石,满是蓬勃生机,仿如好牧人应许的丰盛生命。对立的后门面,彩绘玻璃呈现深深浅浅的红,再再提醒换得人生命的代价,是生命之主的血。
从「诞生」面进入,从「受难」面步出,穿越敬拜圣堂的过程,是否就意味着「出死入生」?
高第曾说:「光,是最好的画家。」因此在最高处的玻璃,是透明的,为的就是让光照进殿堂,也照亮里面的一切。随着季节变化,不同角度的光线在室内产生不同的明亮度,如同「真光」伴随人走过四季。

图片来源:https://upload.wikimedia.org/wikipedia/commons/b/ba/Sagrada_Familia_nave_roof_detail.jpg
圣堂内部树干状的石柱,高150呎,成双抛物线延伸至殿顶。形成的「石林」(stone forest),向天呈上敬拜,也营造主临万邦的威严气势。
赞叹宏伟建筑和精致设计的同时,目光免不了要转向悬挂于圣坛之上的十字架,与其上的主基督。受难的人子抬眼凝望,好似向天父呼喊:「我的神!我的神!为什么离弃我?」也像是在为人代求:「父啊!赦免他们。」
圣堂里游客川流不息,导游的解说,相机的喀擦,惊奇的赞叹,余音绕梁。坐在朴素的长椅上,我注视十架上的耶稣,许久许久,直到四周的声与影都褪去,恍惚间只听到微声的呐喊:「成了!」
这一声呐喊,撕裂隔绝神与人的幔子,衔接天地,使人得以坦然无惧来到施恩座前。
万物得赎,天地同唱
万物得赎,天地同唱圣家堂关键的设计理念,由高第一笔一笔画出;他是位建筑师,也是艺术家、工程师、科学家。教堂内外的点滴细节,皆源于他的观察和奇想。
教堂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元素,便是层层叠叠的尖塔。在没有电脑绘图,甚至没有电子工具协助计算复杂的物理力学时代,高第如何具体构建脑中的想法?
善于制作实体模型的他,以长长短短的铁链交叉连结于铁环,下垂的地方绑上重量不等的沙袋,就像悬垂的水晶灯吊饰。其下放着一面镜子,倒影便成了尖塔的轮廓。注
教堂里外使用的图像,来自观察生物:窗沿上的藤蔓;石墙底的海龟;尖塔顶的四时农产;石柱上树结中隐藏着贝壳的螺旋纹。自然现象也成了他灵感的源头:镂空球体是模仿细胞成长;看似不规则形状的磁砖、玻璃、大理石,以马赛克方式镶嵌于高塔顶端,灵感来自不同的结晶体。

例如主堂的石林和尖塔顶端的四时农产,仿佛在表达万物得赎时,天地同唱的欢庆。
图片来源:https://commons.wikimedia.org/wiki/File:Sagrada_familia_detalle_exterior_00003.jpg
这位建筑大师曾说他以工作室外的大树为师,还说:「创造,透过人这个媒介,还在不断地持续。但是人不创造⋯⋯他只是发现。那些从自然法则中为新作品寻找支持的人,其实是与创造主同工。」
高第把受造世界的形像融入敬拜的殿堂,是否企图表达「天地同唱」的欢庆,也是对新天新地里万物得赎的确信与期盼?
教堂成为福音书
自圣家堂破土以来,各地作为敬拜场所的「教堂」,建筑风格已有很大改变,不再像过去新歌德式,以高耸的尖塔、繁复的雕刻、金碧辉煌的装饰,来塑造礼拜的庄严。在新教传统中,一般都避讳使用图像、雕刻等装饰,深怕落入「偶像崇拜」。教堂设计也渐趋 用性,以事工为空间安排的考量。例如著重信仰教育,便安排隔间作为主日学教室;强调团契,则设立厨房与联谊厅,以便提供餐点。
当我置身参观的人潮中,仰望这栋堂皇建筑时,不禁问自己:圣家堂建造的初衷,并非观光景点,而是敬拜的圣所。从21世纪、新教、华人信徒的角度来看,真有必要花上这么多金钱、时间、人力、物力,来盖一座教堂?
然而圣家堂的整体设计和建筑细节,就是一句句的经文。有些用文字,好比「荣耀」门面的铜门上,镌刻主祷文,其中「我们日用的饮食,今日赐给我们」一句,以50种语言呈现。有些则用形像,如耶稣诞生、受难经过的雕刻。
谛视这栋建筑物本身的同时,不就像在详读福音书?
若说神的话带有能力,不徒然返回,这栋盛载、表达神话语的建筑,不也能对每一个凝望的人说话?
敬拜的圣所,可以不仅仅是个具功能性的处所,更能传达神学理念。
神于旷野中晓谕飘流中的以色列人,在沙尘中所建造精致、华美的会幕,是神的同在。巴黎圣母院的设计―圆拱型的圣坛是基督的头;讲坛是基督的心;侧堂是基督伸展的双臂。进入教堂,宛如进入基督之内。
参访那天浓云密布,庆幸的是进入圣家堂后,才下起大雨。向来教堂里举行礼拜仪式的空间,称为主堂;而「主堂」(sanctuary)一字,原有庇护所,得安息之意。就算圣家堂主堂的气势宏伟,焦点仍在受难的主。耶稣舍身,使人得救、救赎,也使所有受造物都有恢复被造丰荣的可能。而只有在万物都得赎之时,才得到真正、永远的安息。
对于每个驻足的游客,是否也能在瞻仰之时,受感动而愿意认识这个信仰,受激动而愿意接受祂成为救主和生命的主?
全人的敬拜
陶述(A. W. Tozer)曾说:「真正的敬拜,讨神喜悦的敬拜,会从人的整个生命中发出来。」
偶尔离开编辑台,我来到巴塞隆纳的圣家堂,把印象留在手机里,把感动镌在心版上。
朋友看了照片,问到外部搭起的鹰架和围网,是在进行维修或是恢复?我思量了许久,才回覆这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:
很难说……
毕竟这栋建筑过了一个世纪尚未完成。目前进行中的任何工程,可能是维修,可能是恢复,甚至是在建造。
圣经说信徒的身体是圣灵的殿;主耶稣要我们与祂连结,常在祂里面,祂也在我们里面。那么我的生命不也像这栋尚未完成的殿堂,神随时都在进行维修,或是恢复,甚至继续建造?
那么,我的生命是否也能成为一本活动的福音书,向人述说神的故事?是否也有神在其中,成为安息之地,领人与神相遇?
Sanctus! Sanctus! Sanctus!
愿我时刻赞美、颂扬创造的主!
圣哉!圣哉!圣哉!
愿我以全人向神献上至深的敬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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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 关于高第如何以实体模型落实设计理念,请参考 https://parametric-architecture.com/gaudi-architecture-science/?srsltid=AfmBOoqQwLPDKP4O+dEdV7LJnZIG8Xkum21E7pqAv9IePRzCmiVgZeLkn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