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不愛主,是不知道怎麼說
想要離開的念頭越來越強烈
我常常接到網友求助信件,這回寫信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同工,已經在教會服事了好幾年:
我起初來教會是為了交朋友。因為個性比較內向安靜,當時教會正在擴展,非常缺乏同工;加上牧師很關心我,我在信仰上也有一些感動,於是很單純地想要服事。一開始時間尚有餘裕,我就承擔了青年事工。後來教會發展需要,陸續成立了協會和新事工,牧師又找我來協助行政。我真的很想服事神,所以都答應了。
現在的我,平日要工作,週末幾乎都在教會服事,身兼多職,有行政幹事、招待、愛筵,還有其他的雜事。我信主不到五年,而且說實話,跟牧師的關係並不算很親近。半年前我就在禱告中尋求,是不是應該調整服事或離開教會,但一直沒有明確的感動。
最近想要離開教會的念頭越來越強烈。但我承擔的任務太多了,甚至暗中在準備交接。問題是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牧師開口。
我讀完信後,湧起一種熟悉感。雖然我們從未見過面,但是在過往陪伴年輕人的經驗裡,我聽過許多類似的心情與掙扎。他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,累積的壓力越來越大,最後彷彿是逃跑般,卸下服事後,不敢再出現在教會中。
為甚麼是「他」想離開?
在我接觸過不少類似的案例裡,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—最後會淡出教會的,常常是最熱烈投入的核心同工;處在中心的人離開,邊緣的人卻留下來。

剛開始我也覺得困惑,後來透過採訪、深談,慢慢理解—正是因為他們曾經扛下太多。這些或許是大學生,或許是職涯才起步的年輕一輩,投入到某個程度之後,他們開始問自己,這幾年我到底是在服事神,還是在維持教會運作?我犧牲了休息、社交、學業、職場發展……,這一切值得嗎?一旦這類問題冒出來,意義感頓時崩塌,陷入自我懷疑跟挫敗。若是周圍沒有人能陪他面對,他很可能就會開始請假;第一次有正當理由,第二次理由模糊,第三次乾脆缺席……,然後人就消失了。
我也問過離開的人,你怎麼不早點說?有人這樣回我:「說了也沒有用。在教會 裡,提出質疑會被當成你還不夠成熟,不夠愛主……。」於是沉默變成自我保護。等到他真的離開,周圍的人還會用冷淡、軟弱、離開信仰這類詞彙去描述他,讓他更說不出心裡那團混亂。
當現象不斷重複出現,我忍不住會想:這是否代表問題不在某一個人身上,而是在教會服事中會遇到的共通困境?
溝通怎麼這麼難?
當年輕一輩的服事者鼓起勇氣去找牧者談,他內心期待的其實是被聽見,想要的可能是一句:「你這幾年真的付出了很多,我知道你很累。」
但是牧者聽見同工想退出的那一刻,大腦會立刻進入解決模式,先想到「這個事工接下來誰要接」。因為牧者既是屬靈導師也是組織管理者,在他的位置,必須同時思考好幾件事,包括:組織如何正常運作,同工人手分配,會友的觀感等等。
當疲倦的同工出現在他面前,如果他來不及判斷現在該以哪個角色回應,很容易無法接住來談者在情感上的期待。這是一種錯頻,而非漠不關心,但往往來談者在脆弱中,還是會感到受傷。
另外在華人文化裡,我們從小被教導不要給人添麻煩,要顧全大局,所以表達個人需求很容易被當成自私。自己那關就過不了,周圍的人也會不滿此人「不識相」。我們整代人在同樣的文化裡被養大,自然會習慣壓抑個人感受,或是不知該怎麼處理個人與群體需求的落差。若再加上輩分之別,糾結更是有增無減。
我做心理輔導工作這些年,留意到在我們的文化裡,缺乏一種人際互動的能力,叫做「核對」。我們習慣用自己想像的版本解讀對方,導致錯誤臆測與溝通誤會層出不窮。當年輕人說「我再想想」,長輩聽到的是「他在抗拒」;當長輩說「你要好好順服」,年輕人聽到的是「我的感受不重要」。事實上,核對只需要一句很簡單的話:「你的意思是這樣嗎?我這樣理解對嗎?」

舉一個常聽見的抱怨。
長輩問:「最近怎麼比較少看到你?」年輕人答:「最近比較忙。」
長輩說:「再忙也要先求神的國啊!」
這場對話完全沒有核對,從回應就能聽到預設答案。如果換一種方式呢?
長輩問:「最近比較少看到你,你還好嗎?」
年輕人答:「最近比較忙。」
長輩多核對一句:「會不會很累啊?想聊聊嗎?」
年輕人:「我也不太知道怎麼說。」
長輩:「沒關係,甚麼時候你想聊,或需要代禱,記得跟我說。」
第二場對話的差別,只是把空間留出來,讓對方不用立刻給答案。這傳遞的是一份無條件的關懷。也許就是這份關懷,影響年輕人往後幾年,當面臨信仰低潮時,還願意回到教會找人求助。
是甚麼讓你感到為難?
我邀請這位疲憊的網友先停下來,想清楚真正讓他為難的關鍵是甚麼?
想減輕服事擔子卻不知道如何開口,是害怕讓牧師失望嗎?或者擔心影響教會的運作?還是其實他也不確定,自己是累了、受傷了,還是真的感覺神引導他前往別的方向?找到關鍵原因,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處理。
我也建議他,與其高度期待牧師能理解他的所有困難,不如先從一個具體的請求開始:
「牧師,我最近想思考一下未來的服事方向,可不可以找個時間跟你聊聊,請你陪我一起尋求?」這樣的開口是誠實的,也留有餘地,讓牧師有心理預備切換成屬靈導師,陪他聊聊,思考可能的方向。
教會裡的每個人,其實都在盡力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。但是站在不同的位置,看的視角大不相同。我們可以練習多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問題,一來能幫助我們更清楚地表達需求,二來比較有機會聽見對方真正在說甚麼。
靈性成熟,可以從多看一層開始
這幾年陪伴在教會裡受傷的弟兄姊妹,發現華人基督徒在面對信仰生活的不舒服時,容易停在情緒層次。教會裡的人際關係難免帶來傷害,但當事人很容易陷入「我太敏感,我不夠屬靈」的自我控告;或是反過來,埋怨別人虧待自己,不夠重視自己的感受。這些解釋都在同一個圈圈裡打轉,就是個人的內心。
基於觀察和陪伴的經驗,以及心理輔導的訓練,我認為在靈性成熟的過程中,需要從情緒往外多走一層,反思我們的處境。但是這很反信仰直覺。我們在教會多被教導往內看—你的罪,你的軟弱,你跟神的關係;很少被教導往外看—自己身處甚麼樣的結構,被放在甚麼樣的位置。
當我們只有情緒這一個工具的時候,其實沒辦法真的處理自己的疲憊,只能在「我太累了」跟「我是不是不夠愛主」之間擺盪,最後困在自我詮釋的迴圈裡。
我想鼓勵這位來信的網友,以及弟兄姊妹們,如果願意從處境來思考,往外看一層,也許可以這麼問:
在目前的教會生活裡,你承擔的是甚麼位置?你此刻的疲倦,有多少是個人的限制?有多少是這個位置的困難度?如果站到別人的位置,你會看見哪些原本看不見的事呢?
這幾個問題並不是要否定情緒。情緒永遠是出發點;沒有它,我們連察覺都做不到。
不過情緒只是入口,後面還有路要走—練習從個人感受走到角色責任,再走到組織結構,我們才比較有機會更完整地看見問題。

我很喜歡列王紀上19章裡,以利亞在羅騰樹下那段經文。
他才剛剛在迦密山大勝,現在卻獨自一人逃到曠野,向神求死。特別觸動我的,是神的回應方式—先安靜陪伴,讓他睡覺,供應他餅跟水;睡了再吃,吃了再睡。等身體有力氣了,神才帶他到何烈山,讓他在烈風、地震、火之後,從微小的聲音裡聽見神,並且告訴他,在以色列還有七千人沒有向巴力屈膝。
神等候一個身心俱疲的先知,讓他從情緒裡走出來,然後幫他打開更大的視野。
當你又疲倦又萌生退出念頭時,先讓自己好好吃頓飯,好好睡個覺;給自己一點空間,在情緒之外,慢慢去看你身處的結構與處境;在禱告中求主給你平安與智慧,找到合宜的語言表達與溝通。
你會更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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