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偶尔离开编辑台】当艺术与金钱挂钩
「 然而藝術的本質並不是商品,也從不該是商品。」匈牙利國寶級鋼琴家瓦薩里(Tamás Vásáry)曾在接受訪問時這麼說。
身为文字工作者的我,基本上同意他说的话。本来嘛!艺术是创作者心灵的表达,需要的是纯净的动机和动力;写作也是。直到那天踏进一个展览,才领略:艺术和金钱挂钩,其实是件很好的事!
出钱出力的帮助
2024年一个气温低于冰点的秋日,来到位于美国首府华盛顿的国家艺术馆(National Gallery of Art),希望终日泡在白纸黑字里的自己,在偶尔离开编辑台的片刻,学习另一种表达的语言。不同年代、不同地域的创作者,以色彩、图像、光影的交融,将会说出什么样的故事?
况且,艺术馆不收门票。
在义大利展厅看见自文艺复兴以降, 即便是富有宗教意涵的画像,还添了浓厚的「人」味,也加入画家熟悉的山水;〈安葬基督〉(The Entombment of Christ, by Fra Angelico, c. 1450)即是一例。
此图虽仍以受难的基督为视觉中心,环绕的人衣着颜色略显鲜艳,脸上流露生动的哀伤或悲愤。相较于苍白、木然的耶稣,简直不要太抢戏!背景是远近的山影、蜿蜒的溪流,让躺在地上、即将被放入墓穴的主,显得再低下不过。怵然耸立的三个十字架,引动感恩:天地的主成了肉身,为你我舍命;残酷的十字架,竟成了神与人和好的桥梁。
也是在文艺复兴时期,出现越来越多「个人」作品,单单定题为〈一个男孩的画像〉,〈一个男人的画像〉。他们是谁?从衣着和身形来看,似乎是略有财力、势力的阶级。会是他们委任画家,期待给自己留下传承世代的身影?好比以金融业起家的麦地奇家族,财富、权势一把抓,同时也成为艺术与艺术家慷慨的「赞助者」(patron)。
所谓「赞助者」,官方的说法是「赞成某种计画或事件而愿出力或出钱帮助的人」;说得直白一点,就是「金主」。也就是有了这些愿意出钱出力的赞助者,或者委任绘制,或者购买作品,艺术家才能活得下去,才能继续画。诚如本刊艺术指导、专业画家周兰惠所说:「有『财』才能『成材』啊!」
这个道理,在那天的另一个展览中得到更大的彰显。
超线的创意
那天在国家艺术馆,随着解说员进入另一个展览—「巴黎,1874」。1
1874,离法国大革命已逾80年,第三共和才刚开始。这一年在艺术界有什么惊天动地之举,还需要办个特别的展览?

图片来源:https://www.nga.gov/collection/art-object-page.401.html,
Courtesy National Gallery of Art, Washington DC

图片来源:https://www.nga.gov/collection/art-object-page.46114.html,
Courtesy National Gallery of Art, Washington DC
解说员指着一幅人像— 墙上的钟指着 4:13,桌上蜡烛还燃烧着。看来即便在清晨,英姿飒爽的主人翁不是没睡却不显得累,不然就是已经起床披戴全副军装。标题:〈在书房里的拿破仑皇帝〉(The Emperor Napoleon in His Study at the Tuileries, by Jacques-Louis David, 1812)。
当时想在法国的艺术界占有一席之地,需要得到「沙龙」(Salon)的接纳;而沙龙喜欢的画,就是像〈拿破仑皇帝〉这样,有鲜明的(大)人物,有高举的意识形态,非常政治正确的作品。
画家与画作只要进入沙龙展览,知名度和身价立刻水涨船高。不过,这样的创作是艺术,还是宣传品?艺术真能被限制在框框里?
那个时期已有画家想要突破,尝试以堆叠的笔触形成影像,描绘日常剪影,越来越多以妇女、孩童为主题,这就成了「印象派」的滥觞。这样的画违背了沙龙的标准,果然多次被拒。于是以莫内(Claude Monet)、马内(Édouard Manet)、塞尚(Paul Cezanne)、雷诺瓦(Pierre Auguste Renoir)等等为首的画家,自组「无名社」(Société Anonyme),于1874年在巴黎开了画展。
色彩缤纷的革命
非常可惜的是,这场向传统宣战的展览,只吸引了约3,500人参观,其中还有很大部分是自家亲友。相较于同年沙龙的50万人次,实在有些凄凉。画评家没有什么好话,卖出的画作屈指可数。
结果「无名社」解散了。
画家们却没有放弃初心,继续画他们想画的画。不过要是没人买,艺术家怎么活下去?
来自美国,却在欧洲受教育的卡萨特(Mary Cassatt)登场了!这位画作曾被沙龙接纳,也曾被拒绝的女画家,深受印象派吸引,在窦加(Edgar Degas)邀请下,加入这群边缘艺术家。
可能因为卡萨特的父亲是个成功的生意人,母亲的家庭也有金融背景,让她懂得如何卖画;不仅卖自己的画,还帮这些眼看就要混不下去的画家朋友牵线,找到法国艺品经纪人杜航瑞和(Paul Durand-Ruel),在本国以外的市场开疆辟土,尤其是坐拥「新钱」的新大陆。
这位有国际眼光的「艺术仲介」,看准美国人开放的心态,愿意接受当时看来「前卫」的画风,大批引进。他说:「美国人不嘲笑;他们买!」2
因此印象派、现实主义、立体主义等等的画家生存下来,并且如今在美国各大艺术博物馆,都能欣赏到数量可观、极具代表性的印象派画作。单单在国家艺术馆,就收藏了莫内著名的〈撑洋伞的女人〉(Woman with a Parasol, 1875)、〈日式古桥〉(The Japanese Footbridge, 1899)、〈艺术家的维特尼花园〉(The Artist’s Garden at Vétheuil, 1881)。

图片来源:https://www.nga.gov/collection/art-object-page.61379.html,
Courtesy National Gallery of Art, Washington DC

图片来源:https://asia.si.edu/explore-art-culture/collections/search/edanmdm:fsg_F1892.23a-b/,
Courtesy 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, Washington DC
说不定正是美国人的「革命精神」,让他们敢于,或者说刻意,不按着传统走。无论动机如何,真要感谢这些买画的人!
金碧辉煌的对抗
2025年一个春花灿灿的上午,我在寒风中继续追寻视觉享受,踏进同样位于华盛顿的国家亚洲艺术博物馆(National Museum of Asian Art)。这回也跟着解说员,漫步欣赏日本屏风画,之后走进惠斯勒(James McNeill Whistler)展厅……
等一下,这位美国画家的作品怎会出现在「亚洲」艺术博物馆?
根据解说员介绍,原来这里许多馆藏,来自美国工业家佛利尔(Charles Lang Freer)。他不仅捐赠私人收藏,还出钱兴建这栋博物馆。而教育佛利尔亚洲艺术相关知识、鼓动他收藏的,就是长年旅居英国的惠斯勒。
这位艺术家也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人; 画作总是模模糊糊,定名为诸如〈夜曲〉(Nocturne)、〈肤色和绿色的变化〉(Variations in Flesh Colour and Green – The Balcony, 1864-1870 )之类。如此的作品当然不是主流派沙龙能接受的。惠斯勒能继续靠绘画生存,还真要谢谢当时英国船业大亨雷兰(Frederick Richards Leyland)的赞助。
话说雷兰要装修居所的餐厅,将惠斯勒〈来自瓷器之邦的公主〉(The Princess From the Land of Porcelain)置于壁炉上方,作为整个厅室的焦点。建筑设计师也做了很多开放式橱架来摆放他所收藏的青白瓷。但是惠斯勒不满意。
艺术家自己拿起画笔,以孔雀蓝为背景,用金箔描绘壁画,没有留下一处空白。整个空间就是名符其实的「金」「碧」辉煌!遗憾的是,当艺术家要求报偿时,雷兰不认帐了:我有说过要这么奢华吗?两人为钱翻脸了。
但餐厅还有一面墙空着。惠斯勒再次拿起画笔,用闪亮的金色钩勒出两只孔雀—开屏的那只站在散落一地的金币上,盛气凌人地对着另一只啼叫。多么「金币」辉煌的争执!这幅壁画定题为〈艺术与金钱〉。完成后,艺术家离开知名的「孔雀厅」,和赞助者就此成了陌路人。3
赞助=肯定
其实不仅是画家, 音乐家也需要赞助者。作曲家舒伯特(Franz Schubert)在没有演出收入,出版商又对其作品不感兴趣时,一群朋友就在家中,以沙龙形式举办小型演奏、演唱会,帮他打响知名度,也时不时接济生活。这样的次数多了,这群人和这类型聚会,还得了「舒伯特之友」的称号。
当我偶尔离开铺满白纸黑字的编辑台,踏进色彩斑斓的博物馆时,领略到—许多时候艺术家是因为得到财务上的赞助,生活不致匮乏,才能专注于创作美丽,留下捕捉自然与人性的珍贵图像。当艺术与金钱挂钩,让有形资源成为无形资源的助力,当然可以是件好事。况且「赞助」,更是「我相信你可以」的肯定。
那天走出国家艺术馆时,已是华灯初上。搭上地铁去到中国城,和老公一起享用馄饨汤。隔着混合胡椒、香油味的氤氲,对这位从不曾对我说过「去找份正当职业吧」、「等孩子长大再说吧」;从还不确定我能写出个什么、到底能写多久,就一直一直支持我写作的人,衷心地说:「谢谢你作我的『赞助者』!」
注:
- 更多关于「巴黎, 1874 」展览讯息, 请参考 https://www.nga.gov/exhibitions/2024/paris-1874-impressionist-moment.html。
- 关于艺品经纪人杜航瑞和的生平,请参考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Paul_Durand-Ruel。
- 更多关于「孔雀厅」的故事,请参考 https://www.splendidtable.org/story/2017/07/06/betrayal-in-blue-the-story-of-the-world-famous-peacock-room,以及https://asia.si.edu/explore-art-culture/interactives/peacock-room/making-the-peacock-room/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