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在教會的日子,你在哪裡?
受訪者、供圖/神學少女 採訪/雨往
「不在教會的日子,你在哪裡呢?⋯⋯」
親愛的讀者,你可曾看見那些不在教會的人?可曾聽聽他們為甚麼不在教會? Podcast頻道「不在教會的日子」,是給出走的人,是給在教會門口徘徊的人,也是給留下的人。
主持人神學少女想談、要談的,是信仰裡和教會界早就該談,卻總是避開,或不知道如何啟齒的話題—【教會常見語錄🙄之你的白目我的眼淚】;【當我遇 見同志】;【性是未曾看見】;【聖殿裡的紅線】;【教會的政治現場】……。
這個常駐臺灣基督教podcast熱門排行榜的頻道,背後是甚麼動力推著她每週推出節目,每天更新Facebook、 Instagram等粉絲專頁,頻繁與聽友、網友在私訊裡對談?
就讓我們一起進入「不在教會的日子」錄音室,聽聽神學少女怎麼說。
聽見他們的聲音
KRC:「不在教會的日子」頻道如何開始?希望誰來聽這個節目?
神學少女:到2026年,我已經服事超過廿年。早期是對非基督徒的福音工作。培訓時聽見大專生遇到適應教會和職場的挑戰;這個族群會在5-10年內成為教會的重要同工。聽多、見多後,讓我覺得必須進深,成為第一線服事者的支持,尤其是牧者;不只是培訓,而是更深入地幫助。我原本的專業是設計與企劃,服事方式為輔導;後來回應呼召,成為有醫療執照的心理(諮商)師。
2020年開始的新冠疫情,使得大家都不能去教會。讓我思考:信仰生活裡缺了甚麼,包括如何用日常、白話的語言,去聊信仰裡的糾結。那是不是可以用podcast,從平信徒、有一點年紀、過來人的角度來分享?是不是可以幫即使留在教會卻停止追求的人,把信仰說清楚?有甚麼方式能讓那些不見得能適應教會文化的人,繼續信仰的追求?
節目叫「不在教會的日子」,其實初衷是思考在不在教會的時候,該「怎麼當一個基督徒」。因為我的企劃專業,深知需要「好標題」吸引人。禱告之後,神給了我這個名字。
一開始有想談的題目就找些與我年紀、經歷相仿,對信仰也有思索的人一起來聊。認識聽眾是為了契合需要;不能自說自話,要雙向溝通。Facebook(FB)和Instagram(IG)粉絲專頁,讓我知道聽眾的反應。
頻道和粉專受眾不一樣:粉專每日更新,都是兩、三千字的長文,但談的東西比較淺,啟發有興趣的人思考;podcast是專題式深入對談,讓願意尋求答案的人來聽聽專家怎麼說。Podcast受眾是願意思考、了解信仰的信徒;類似信仰科普。頻道不是做給未信者,或是對信仰不是很認真的人。討論的問題很嚴肅,只不過用有趣的名字來包裝。

頻道一開始的設定也不是給已經「不在教會」,甚至「不在信仰」裡的人。反而是開了粉專後聽到他們發聲,做了【我為甚麼不在教會】系列。很多不在教會的人受過傷害或感到失望,情緒過不去,可能教會沒辦法幫助,只給他們很多的「應該」。
我也看到很多成熟、思辨能力強的弟兄姊妹,發現教會文化有問題,不見得能觸發改革,最後成為格格不入的基督徒,離開了教會。我用「水面下的聲音」來形容這群沒有人要聽的人,從他們的故事、留言,才知道有這麼多不同的樣子。
長時間的醖釀
KRC:頻道至2026年初已進入第七季,許多「震撼人心」的企劃從何來?希望能有甚麼影響?
神學少女:有的題目我可能要想個2-3年。好比說我注意到「神經多樣性」(Neurodiversity,指大腦運作方式與認知功能存在多樣的差異,例如過動症ADHD,泛自閉症光譜等等)的弟兄姊妹,在講求連結的教會文化裡很受苦,也讓別人不舒服。經過長時間觀察並不斷擴充資料庫,才會思考怎麼談,讓其他人也能理解。
企劃牽涉到:知識怎麼建構?哪些人適合談?可能我不認識,就需要禱告等候上帝預備這樣的人。有時候正在做某個題目,就突然有人跟我聯繫,說他/她其實可以談。
例如【性是未曾看見】的其中一集,訪問了性成癮的弟兄和姊妹,都是在主題發出去後私訊我。覺得他們的故事很值得談,就邀請他們現身說法,看看如何勝過,得到甚麼樣的幫助。像【信仰與政治】,是我讀了Andrew牧師不少的文章,覺得他很合適,就去認識,溝通想法。我也會先與來賓討論訪綱:到底目標是甚麼?如何鋪陳重點?他們很能接受。

我覺得是上帝的介入,聖靈在其中工作,讓各個主題更完整,不見得完全是我的規劃。
網友也是靈感來源。準備期間會偶爾在粉專上po些想法,有類似經驗或興趣的人就會私訊。我每天花大量時間處理聽眾的私訊,聊聊就有了靈感。因為有企劃的眼光,知道他們的故事和要聊的主題match,就問他們願不願意上節目。
例如【當牧師跌倒時】談牧師外遇,這只是個子議題;真正要談的是教會結構的主議題。子議題累積多了,主議題就會浮現。
KRC:過程中遇過挑戰嗎?得到甚麼樣的回應?
神學少女:挑戰一定有。我的專項是靈性虐待和教會權力濫用;這是主議題。因為研究深入,想得很多、很雜,跟一般人脫鉤了,就很難做。目前沒辦法談,卻可以延伸出很多子議題。
節目播出後,不少人會謝謝我;很多年輕人就對【性是未曾看見】有回應。我之前有很長時間做兩性教育,熟悉教會界對這個主題的所有原則。為了做這個主題,要反省使用的框架,好像在自己做神學—我能不能整合所受的神學訓練,對聖經的了解,以及我的上帝觀和身體觀?要跟傳統教導不一樣,要貼合現代,卻不能流於放縱情慾。
後來一位青年輔導說,當她要做進入感情前或婚姻前的輔導時,會介紹人來聽這個系列。輔導者都認同節目能幫助年輕人,這比個別聽友的反饋更讓我感動。聽過傳道人回應說節目的話題有點勁爆,是教會傳統中不討論的題目。但就是節目撐開了尺度,談【我為甚麼不在教會】,她就覺得可以在團契裡討論會不會有時候不想參加聚會。
來賓很多是我追蹤多年的關鍵意見領袖(Key Opinion Leader,簡稱KOL)。從討論、錄製節目的過程中,我自己得到造就,也更清楚方向。
剛開始只知道這些主題很重要,未有清晰的異象。是與愛臨宣教士在【神學輕鬆聊】第四集談到末後世代,開啟了我的國度觀。若是教會這個結構出狀況,讓人沒辦法去教會,信徒自我餵養是必備技能;要思考如何讓自己有能力增加信仰知識,而不單靠牧師給答案。
目前有一位神學院老師和我每個月見面,聊聊我關心的事。他會突破我思考的限制,讓我在題目醞釀期就有人可以討論。還有很聰明,也讀宗教系的屬靈同伴,和讀社會系的朋友,在討論事情時會有不同視角,幫助我修正方向。
「複雜的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」
KRC:這些年來,妳的理念、企劃、與聽友的互動,可曾做過甚麼改變?
神學少女:頻道的目的是希望基督徒活出真實的信仰,知識和情感都很重要。【我在靈修】系列比較偏重情感;如何處理受傷,如何看待饒恕的神學思考等等,則整合了知識與情感。
北美華人教會文化偏重思考性的查經,但臺灣教會近廿年的顯學是情感型,以敬拜讚美取代傳統詩歌,講臺教導偏向日常實用,有些教會也沒有查經班了。信仰概念來自敬拜詩歌的歌詞,講臺信息偏重激勵、賦能信徒,就比較不會以聖經為中心。信徒對教義的認識偏向簡化,且是空洞的。
例如信徒會問:我這樣做會不會得罪神?仍停在淺層、初信的階段。若是靈命成長了,會進到:我跟上帝的關係有沒有更親近?聖經裡的神跟我知道的神不一樣時,要如何面對這樣的衝擊?靈命成長會對生命產生翻攪,讓人重思神國價值觀。
一些信徒的知識停留在教會說了甚麼,牧師說了甚麼。在不重視思辨、不查經的教會,信仰是領袖說了算。當信徒提出的問題動搖領袖的教導時,領導層會覺得緊張,形成「一言堂」,沒有異議的空間。
我的理念是: 複雜的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;節目不是給標準答案,而是回到全人的神學觀。
頻道於2021年7月12日首播後半年,【教會常見語錄】播出,大量人上來聽,一直轉發,之後在排行榜首一段時間。現在題目越來越深入,有興趣的人才會來聽,就像【亞斯人在教會】(認識具亞斯伯格特質的信徒)。
為了更清楚自己是否有改變,我在2026年初,把從2021年開始粉專上3800篇文章,丟給AI分析,歸納出三個階段:
- 理論與架構的建立期—吸收與轉譯神學理論,像是神學導讀者,不只是解釋知識,更是追問為甚麼對信仰不滿足;
- 權力解構與創傷辨識期—轉向真實的傷害與權力操作,回應大量「離教者」的遺憾與憤怒,問為甚麼會離開教會;
- 公共對話與信徒賦權期—轉向信仰的公共性,強調「自我餵養」,對象是還留在教會、還有熱情的人。
「滾動式修正」
KRC:妳投資很多時間與心力經營粉專,營造出讓人安心說話的平臺。請談談初衷、期待,和設下的限制。
神學少女:我想讓大家經驗,信仰可不可以不是「一言堂」。有些教會擔心不同的聲音讓人偏離教義。我覺得真正有信心,清楚信仰中心,是不會因為外面的晃盪而失去的。
早期有很多辱罵我的人:一方覺得我太溫和、中立;也有一方覺得我怎麼可以站在教會的對立面。因為我的中心穩,可以開放讓不同的聲音進來;會不舒服,但沒關係。

過去網上的教會論壇,不是罵教會就是護教,或是激辯,且絕大多數是男性的聲音,很少女性表達自己的感受。為甚麼不能心平氣和地聊,就算不同意對方也還是可以交流呀!以下幾個立場創造了說真話的空間:
- 神學不是真理,但可以讓我們更靠近真理。當知道自己不是握住真理時,或許能比較願意聆聽別人的聲音;
- 滾動式修正。如果我還有修正的空間,就要聽聽哪裡還有問題,要持續思考;
- 複雜的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。例如「饒恕」,不是兩個字之後就是句點。既然不簡單,讓我們拆開來看有多複雜。
起初粉專形式自由,酸民一講話,其他人都不說了。後來版規越設越緊:封鎖人身攻擊的留言;屢勸不聽就會讓這個人不能留言;可以留言發表自己的觀點,但不能在留言下攻擊別人的觀點。這樣反而讓留言更多了。
我也讓AI協助分析,看到信徒對某個議題的反應有哪幾種,幫助我思考。
這些正反回饋其實不會讓我很受傷,也不會讓我很興奮。有趣的是,攻擊的聲音多來自男性。我覺得能有女性意見領袖告訴大家心平氣和地來談談,有個女性視角很重要。
對於每日更新粉專內容,且多是數千字的長文,有人認為我有團隊協助,其實真的沒有。我只是分享當下真實的想法,自我設定是要持續成長,也接受批評好讓自己更精確。節目的製作很慎重,希望這些專題沒有時間性,以後還能繼續聽。
對準中心的安心
KRC:對目前已有的成績滿意嗎?甚麼動力推著妳繼續?和上帝的關係有何改變?
神學少女:說真的,我沒有那麼在意成果。我希望更多信徒提升對信仰的投入和理解,牧者也更理解信徒,和信徒抱怨背後的靈性需求。我關注的是有沒有對準中心點,與神對我的呼召。
聽到安慰和讚美,我會很高興;這是心情,跟信念是兩回事。當粉專和頻道訂閱數增加,我知道這其實match了信徒需要,也意識到不可能服務所有人。其實希望影響的是長期願意深入思考的基督徒,他們是為了自我餵養,也為了活出信仰,帶門徒。
推動我繼續的,其實就是不敢不履行呼召。17歲領受呼召進入全職服事,像是生命實現,讓我覺得很高興在做有意義的事。當初考慮是否作傳統全職傳道人,想到自己設計企劃的背景,知道沒有太多人有這樣的強項,需要融進服事裡,等於自己開創了新的服事。我覺得是恩典,讓我保有主體性,思考甚麼是世界的需要和我的恩賜匯集之處。
很清楚這個服事跟我心理師的正職工作一樣重要,兩者都在服務那個中心。如果上帝要把這個節目收掉,我也能接受。我想就算形式不同,還是有其他方法去實踐那個中心。這樣就比較不容易因服事而耗竭,而是專注在上帝要我這個人做甚麼。
這些年來,我覺得跟上帝的關係更輕鬆了。之前因為自律高,會有一張清單,看看自己有沒有做到,才對得起信仰。越來越覺得不需要清單;而是對準了大方向就輕鬆自在。之前覺得服事要受苦;現在覺得上帝顧念我的需要,就算花那麼多時間服事,影響做正職的時間和收入,上帝也有供應。祂知道我的限制和需要,讓我有安心感。
「不在教會的日子,你在哪裡呢?」
KRC:回顧過去,有甚麼難忘的場景?對未來有甚麼計畫與夢想?
神學少女:回想這些年,最開心的應該是交到一些朋友。像是原本沒有機會認識的基督教界名人,藉著上節目,發現很聊得來。服事確實會有孤獨感,很難找到一起關注這些小眾議題的人,希望找到想得比我更多的人。
印象深刻的是一次邀請到追蹤他的節目多年的牧師。第一、二集的節目裡,他還保持牧師的嚴肅;我一直禱告,希望能放進牽動聽眾情感的東西,而不只是道理。到第三集快結束時,他哭了,用充滿情感的聲音述說故事,成為訪談很有力道的收尾。
我想這是聖靈。
幾次一直想不到適合的來賓,在最後關頭就出現了剛剛好的網友,或是朋友主動告訴我已經對這個題目研究了很多,可以在節目裡聊。這是上帝開路。
也曾有過這樣的神蹟:因感冒沒有聲音,錄音時一上機聲音就清晰了,錄完了聲音又不見了。
為了預備未來,我一直花高額成本,接受系統觀的培訓。我的直覺是教會裡很多問題是系統性的,需要看看哪些地方卡住了,如何調節。有系統觀的心理工作者或許能幫忙找到問題。這像是上帝給的、無法解釋的靈感。
2026年開始做【神學少女信箱】,希望回答網友時,不止於問題表面,而是帶進系統觀。
KRC:對已經不在教會的人,對起來走到門邊的人,對留下來的人,妳想說甚麼?
神學少女:留在教會裡的人,通常對很多事心知肚明。我想說的是:你有沒有忘記初心?因為環境的不舒服,成了「不冷不熱」,就算還在教會,靈性也進入枯竭,失去熱情。我想說:你可能需要對耗竭採取行動,而不是隨波逐流。
站在門邊的人很糾結。如果選擇離開,會失去經營多年的教會關係,要找新教會也不容易。這是要思考的代價。我想說:帶著不甘心或是受攪動的感覺,回到神人關係。這會是理性的契機,是讓靈性從宗教組織轉向個人性的關鍵時刻。
對於離開的人,我想問的是:或許你看事情很清楚,但有沒有自制力?沒有固定坐下來敬拜神、查經等外在的約束,你的信仰真能夠保持品質嗎?還是停滯了?

複雜的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;在複雜人性裡的惟一出路,就是對準那位始終不變又信實的上帝。期待和更多信徒一起思考、探問。
「不在教會的日子」官網上拋出這樣的叩問:
不在教會的日子,你在哪裡呢?
有人出走,在曠野裡繞圈⋯⋯
有人在監牢裡唱歌⋯⋯
每一個人的故事都是非比尋常,那是人和神在黑暗中的摔跤,也是天明領受祝福的契機。
不在教會的日子,你,還在基督裡嗎?
或許,無論在不在教會,這都是每個信徒該問的問題。
更多認識「不在教會的日子」,請參考:

官網:
https://outofchurch2021.wixsite.com/website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