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期
神國鄰舍 Kingdom Neighbors

你/妳愛我比這些更多嗎?

文、供圖/小白

回到陌生的家

「所以,我們不喪膽。外體雖然毀壞,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。」(哥林多後書 4:16)

跨文化宣教四年了,在離開禾場前,神為我們夫妻倆擺設了一場宴席—心與靈得釋放、更新,也再次聽到主慈愛的呼喚。

2022年帶著家人的祝福與教會的差派使命,我和丈夫進入東亞,開始為期四年的跨文化宣教。2025年聖誕前夕,回到位於新澤西州的老家。在機場見到兒子的那一瞬間,是我四年來最引頸期盼的一刻。緊接著收到最棒的聖誕禮物—風雪中提前迎來第一個孫女Hope。初為外婆的喜悅,讓我暫時忘卻回國述職的責任與義務。

接下來兩個月馬不停蹄,似乎有參加不完的分享聚會,同時經歷了「反文化衝擊」(Reverse Culture Shock)。曾聽跨文化宣教士提及回母國後遇到的挑戰,沒想到自己也出現類似「症狀」。

是我健忘,還是真的已融入禾場文化?回到住了廿幾年的城市,街道感到似曾相識,甚至連自己的房子也需要重新熟悉。彷彿新移民,購物、社交、食物味道,無一不感到新鮮。上館子要給小費;見朋友要事先約好且不能遲到;老友聊天圍繞著退休後的旅行計畫;寒冬剷雪;物價飆漲……。我真的回家了嗎?

踏進教會前,竟感到一絲近鄉情怯。四年來心心念念,想念神家的溫暖,而今卻覺得自己像新朋友,刻意選擇坐在不顯眼的角落,避免與人有過多的熱絡與寒暄。或者,他們已經不記得我們了?

愛甚麼?怕甚麼?靠甚麼?逃甚麼?

回母會述職的宣教士,與弟兄姊妹見面分享,不該興奮、開心嗎?為甚麼會忐忑、躊躇?可能是這幾年外子的健康每況愈下,讓我恐懼、不安、失落,與內疚。那種「心事誰人知」的無奈;那種「只能堅強不能軟弱」的硬撐;那種「只想與神交通,不想與人交流」的偏頗;那種「報喜不報憂」的心態……,交織出想分享卻又想逃離的矛盾、複雜情緒。

不少基督徒對宣教士有過多的期許和過高的崇敬;過去我也曾向宣教士投以景仰的目光。他們放下家人、好的工作、舒適的生活,去到陌生的地方傳講福音,是特權與榮譽,是為主犧牲的至高表現。

直到自己進入宣教禾場,才懂得一位宣教士所說:「不要把宣教士看得過高,以為他們是Superman;也不要把宣教士看得過低,以為他們是沒有更好的出路,才選擇成為宣教士。只要用平常心看待他們,了解他們也是人,是像你我一樣,會受傷、會失落的普通基督徒啊!」

RENEW退修會營地牆上,掛滿全美各地教會送來不同樣貌的十字架。讓作者夫婦的心與靈在此得釋放、更新。

檯面上,我必須堅強,鼓勵別人出去宣教;檯面下,我卻經歷內心衝擊。不斷省思:是甚麼動機和心態,讓我們夫妻倆在準備了七年後,提早退休去宣教?可是在逃避甚麼?在追尋甚麼?現在這種矛盾和複雜的心情,到底在懼怕甚麼?又真正信靠甚麼?

在禾場的四年,結交不少當地朋友,學了不少宣教策略;該做的事做了,該說的話說了,該吃的苦也吃了。在出道即巔峰的蜜月期,不停地、開心地做做做,說說說,教教教,第一年事奉就有了顯著的成果。第二年隊長走了;第三年外子身體垮了;三年半後,我的心漸漸累了,體也慢慢癱了。

腿,邁不出去見本地朋友;手,寫不出感恩代禱信;嘴,開不了分享福音。腦子裡是熱鬧的小劇場:我在這裡做甚麼?怎麼甚麼事都做不好,是不是白佔地土……?有誰理解我受的苦?離開禾場後,又將何去何從……? 回到不再熟悉的環境後,反而讓我安靜下來。才發現,一切是自我中心與自尊心作祟,一種「無顏見江東父老」的自憐自艾作祟。

「妳連一個果子都沒有,妳是個失敗的宣教士!」這樣的控訴猶如耶洗別對先知以利亞的威脅。我對自己失望,對使命懷疑,稍稍體會以利亞的「求死」之心。

面對失落,重新出發

2月底就要結束兩個月的述職,還在猶豫是否參加宣教機構每年為述職宣教士舉辦的 RENEW退修會。心知幾個月後就會離開禾場,有必要嗎?會不會又是另一個不得不的責任與義務?

女兒的一句話打動了我:「神不會強迫妳去或不去。但如果不去,有可能失去神的賜福。神不是很多次在最後一刻出手救妳,反敗為勝的經歷嗎?也許妳會再次經歷祂。為甚麼要放棄對宣教好好說再見的機會呢?」

RENEW退修會營地牆上,掛滿全美各地教會送來不同樣貌的十字架。讓作者夫婦的心與靈在此得釋放、更新。

於是我們夫妻倆再次上路,把主權交給神,看看祂預備了甚麼。

來到德州中部、坐落湖邊的退修會營地,有點世外桃源的意境。湖面如鏡,倒映著初春剛剛萌發新芽的樹枝,連天空也寬闊多了。室內隨處是驚喜:工作人員面帶笑容,牆上掛滿全美各地送給營地的各款十字架。在這裡,我的步伐不自覺地慢了下來。

「這幾天你們可以完全放鬆,安全分享。

退修會期間不需要談願景目標,不會教宣教策略,只想讓你們身心靈得到充足休息,生命更新,重新出發。」講員溫柔的開場白,令人如沐春風。

第一晚的破冰遊戲是說說禾場上有趣的經歷。學員從一袋M&M巧克力中抓一把不同顏色的巧克力,對應不同的主題。黃色,最難忘的交通工具;紅色,最危險的一次經歷;藍色,對你幫助最大的一句經文;綠色,你身上最特殊的魅力或特長;棕色,最喜歡的一種食物。

經過三輪分享,講師加學員共六人,彼此有了進一步的認識。這也是我25年基督徒生活中,參加過人數最少的一次退修會,卻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:放鬆;多樣;深刻;扎心。

講員Eva長年在東亞跨文化宣教,本身是宣教士家庭長大的Third Culture Kid(指成長於和父母原出生、成長地不同之處,融合家鄉與寄居地,形成獨有文化的孩子,又稱 TCK),同時是出色的宣教書刊作家。在第二天「失落、哀傷與更新」的課程中,她指出宣教士一定會經歷失落與更新的循環。失落會以不同的面貌出現:失去與原本團體的共處;失去與家人慶祝生命里程碑的時刻;失去禾場上的隊友;失去原有可享的特權(例如無限制使用網路)。她鼓勵每個人寫下曾經的失落,之後誠實面對、感受,甚至為之哭泣。再以創意的方式送別,進而生命更新。

另一位講員Dorothy任職於宣教機構,是曾在禾場上與我有密切聯繫的諮商老師,也曾是宣教士。猶記初到禾場,我和丈夫因疫情封控,困在租屋中長達40天,第一個打電話來關心的就是Dorothy。

她的專業諮商與關懷,讓我深刻體會,宣教機構的重要責任之一,就是知道如何貼切關心宣教士的身心靈狀態。惟有心理健康的宣教士,才可能有健康的服事果效;健康的靈命,則在於和神時刻親密相連。

營會最後一天,宣教機構的屬靈教練 Cindy特地趕來看望我。她真誠與長期的代禱,讓我真知道從來不是孤軍奮鬥。真是恩上加恩,力上加力,喜上加喜!感恩這次RENEW退修會,是同路人的相聚,彼此惺惺相惜。確如女兒所說,神總在最後一刻出手相救,是送給我重新出發的「禮物」啊!

你/妳愛我比這些更多嗎?

退修會的高光時刻,是製作Timeline,回顧禾場經歷。

第三天製作Timeline分享禾場故事, 是營會的高光時刻。講員給每個人一張寫著 Timeline的白紙,分成左右兩欄,一邊是喜樂,另一邊是挑戰。還有資料夾和幾疊不同顏色的貼紙。她要我們用文字、表格、時間線,以不同顏色的貼紙或彩色筆,標註在禾場上對個人具重要意義的事件與里程碑。Eva這樣提醒:「我們不是從經驗中學習,我們是從經驗的反思中得到成長。」(We do not learn from experience. We learn from reflecting on experience.)學員安靜完成Timeline,之後分享自己故事,Eva也問了每個人不同問題。輪到我時,她問:「在這麼多張貼紙中,哪幾個對妳意義特別重大?」

眼前這些鮮豔的正方形,彷彿電影裡一幅又一幅的定格畫面: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甜,那些苦,那些愛,那些餐,那些話,那些路,那些病,那些怕……。沉思片刻後,我指向第一頁的第一張—2021年1月1日,送出宣教申請書。

那是開年第一天清晨,我們夫妻倆禱告後,以嚴肅、忐忑,緊張又興奮的心情,正式送出申請。從那一刻起為期一年,接受機構100項任務挑戰:填寫多頁的申請書、推薦信、寫遺囑;身體檢查;閱讀指定書籍和文件,參加指定課程,觀看指定影片;開始寫募款信;參加聖經考試……。

機構把我們視為長期宣教士來訓練。送出申請書意味著沒有回頭路,只能往前走。同時,丈夫正式結束職場生涯,我也著手整理房子,準備出租。這是四年的中宣,如果存活下來,有可能五年、十年。甚至有個念頭,如果真要死在禾場,也不是不可以。

我又指向另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2023年的聖誕夜;那天兩個穆斯林家庭接受邀請來家裡吃飯。這可是友誼的重大突破。他們知道聖誕節對我們意義重大,體念我們離鄉背井來到這麼遠的地方,既然是好朋友,就應該來陪我們過節。餐後聊天,我們夫婦講見證,一起看了有關耶穌誕生的特別節目。

分享完了,Eva為我禱告。最後她輕輕擁抱我,說了一句:「僅僅四年,妳在禾場做了很多,經歷了很多,也成長了很多。神都知道!」話才說完,我竟不禁淚流滿面;好像這幾年的喜怒哀樂,她都清楚,全明白。我問自己,滿滿的彩色貼紙,是為自己而做,還是為主而做?沒想到一個Timeline,一個擁抱,一句被了解的安慰,讓我得到完全的醫治—所謂更新,不是外在的改變,而是再次回到主面前;與主同行,每天都是新的開始。

營會結束後,我們夫妻倆再度走到湖畔,恍惚間,好像來到加利利湖邊。面對十架,我倆對望,無語間交換了肯定的眼神,似乎有了同樣的想法:你/妳愛我比這些更多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