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破碎走出恩典路
成長，需要恩典
姊妹聚會是個歡樂的聚會。
那時的我們，有的剛結婚搬來異鄉，有的小孩還年幼，總有聊不完的話題，像是婚姻、婆媳、親子、烹飪，甚至財務或生活適應上的挑戰。有時歡樂大笑，有時淚眼婆娑，彼此代禱、遞上衛生紙。碰上歌詞意境特別安慰的詩歌，大家大聲合唱，或低聲吟唱，默想歌詞，在神的同在中得著安慰與力量。
當然，聚會中不只聊天，也一起讀書，或找人分享讀書心得。我的個性比較「不馴」，感覺聚會的中心思想是教導姊妹們成為「順服丈夫的女人」。帶領的姊妹有著溫柔的臉龐、篤定的言語；聽在耳中，我心中反駁―另一半不願幫忙家事，小孩也完全放給我管，更不用說要為我捨命，我為何要順服？
多年來，我已從少婦成長為歐巴桑的年齡。走過歲月，也在婚姻旅程中與先生翻山越嶺，走過好幾個山頭，明白要先改變自己，學著基督的樣式，才能體會順服與捨命的真義。
成長，是一條恩典的道路。
提到恩典，不禁想到擅長書寫恩典的作者楊腓力（Philp Yancey）。2026年初知道了他與有夫之婦外遇的消息，朋友表達了驚訝與失望的心情―過去她細心閱讀楊腓力的書，仔細畫下重點，如今情何以堪？
那陣子各界人士對楊腓力「跌落神壇」發表看法，也提出檢討，或者對他忠實讀者的勸勉。最常聽見的有：他的書還能讀嗎？連他都跌倒，一般信徒還有盼望嗎？不要因為他的名氣就太快饒恕……。我與朋友在訊息中也對此事做了些討論，感覺先把他的書放在一邊，專心在聖經的話語上比較實在。
與楊腓力結縭55年的妻子珍妮特（Janet Yancey）表示，她「是在一種極度創傷與崩潰的狀態中立下聲明，這種感受惟有親身經歷背叛的人才能理解。」然而，她不會背棄當年立下的神聖婚約與承諾。她接受並明白，上帝藉著耶穌，已為世人的罪付上代價並饒恕，其中包括腓力的罪。願上帝賜下恩典，使她得到醫治與修復，也能饒恕。請大家為她禱告。
我深深感覺到珍妮特的傷痛與背叛感。她的聲明，不禁讓我想起一位當年帶領媽媽聚會的T姊妹。
彷如行經死蔭幽谷
T師母的先生是傳道人。他幽默風趣，聲如洪鐘，體格高大，講道內容很生活化，但略帶霸氣。T師母嬌小玲瓏，不擅打扮，有時也會在媽媽聚會中，分享略帶虎媽風格的育兒經。他們倆是姊妹們公認的「屬靈高人」；我也很尊敬這對傳道人夫妻。
有一段時間，T傳道突然消失了，媽媽聚會也見不到T姊妹。我以為他們去外地宣教。好一陣子過去了，我才知道T傳道「出軌」。T師母辭退所有服事，默默隱居在家，只與幾位較親近的姊妹聯絡。當我聽到這消息時，因太過驚訝，張著嘴，久久合不起來。
T傳道當然也從傳道的職位退下，在幾位牧師的輔導下默默生活。我偶爾會在主日敬拜中見到他們，坐在教會的一角，安靜地聚會，散會後安靜地離開。
這樣過了好幾年，T師母又出現在媽媽聚會中，跟我們分享她對於順服丈夫的想法。她以亞伯拉罕和撒拉為例，說：「亞伯拉罕是『信心之父』，但他在遠行的過程中，因為懼怕被殺，曾撒謊說撒拉是他的妹子，送她進皇宮。連『信心之父』都不是完人，更何況是我們的先生，一定有更多不完美。」T師母認為，順服先生要從信任神與順服神開始。
她在聚會中雲淡風輕地分享心得。講得越是輕省，越是打動我的心；字字都像挑動心中的弦，慢慢奏出一曲旋律簡單，卻充滿清澈情感的曲子。這是走過多少流淚谷，在波瀾壯闊的情緒中浮沉後，才能看到的青草地！
基督徒翻車不是新鮮事
朋友很洩氣地說，過去在讀書會裡分享楊腓力的讀書心得時，當時被鼓勵的力量有多大，現在想起他出軌的憤怒就有多強。從此次的大翻車，相信有大批讀者當下對基督徒作者失去信心：我能信任這些作者寫作的心態及認知嗎？我能信任他們的人格嗎？
聖經說世人都犯了罪，的確，我們都虧缺了神的榮耀。只要有人在的地方，就會有缺失；只有主耶穌是完美無缺的。古今中外，有多少基督徒在服事崗位上犯下難以彌補的罪行？牧師外遇；財務侵占；神職人員性侵或性騷擾；濫用屬靈權柄……。幾個世紀以來，黑幕消息層出不窮。正如所羅門王在傳道書中所說：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。」就連聖經中的人物，例如大衛，也都因著情慾，強佔人妻，謀害人夫。
幾千年後，基督徒仍喜愛閱讀大衛所作的詩篇。可能是因為聖經誠實地呈現他的一生，我們看到他少年時的英勇；青年時雖被掃羅逼迫卻仍尊敬他；作王時蒙神賜福；還有他犯罪後被先知指責而悔改。大衛雖貴為神所揀選的君王，也不是完人。從詩篇中可讀到他一生的自省：「神啊，求祢鑒察我，知道我的心思，試煉我，知道我的意念，看在我裡面有甚麼惡行沒有⋯⋯。」（參考詩篇139:23-24）
善終的準備
許多基督徒領導者／服事者，在信仰和事奉上努力一輩子，卻在接近終點時晚節不保，這是多麼令人惋惜的事。楊腓力在接近70歲時容許情慾滋長而犯罪，未能達到善終。不知是這些領袖們／服事者日日面對從惡者來的強烈試探？或是人處在高位較容易迷失自我，而跌入惡者的陷阱？
作家莫非在她《遠山的召喚：服事中如何善始、善工和善終？》書中表示，善終是一個長期的結果，不是撐著身體服事到最後一刻而死；重點是「服事這一生，有沒有完全走完」。她指出許多服事者走不到最後，不是不愛神，而是：
‧身體被耗盡；
‧生活結構失衡；
‧長期忽略人作為「有限者」的現實。
曾經有位師母抱著我大哭，說她的先生每週把自己關在書房研究神學及撰寫講章，夫妻之間沒有交流，她的內心早已成為乾旱之地。其實我跟這位師母關係並不親近，但知道她是無處可訴、崩潰在即，才抱著我哭。而我當時也不知如何安慰，只能讓她抱著，任她哭著。
其實很多服事者因專注於事工而生活結構失衡。楊腓力在回憶錄中提過，自己在服事與寫作的高峰期，曾有情感失序的狀態。當我們生活結構失衡，身體狀態不到位，就很可能在服事路上走不下去，甚或走錯路。
曾經有位牧師分享他的許多「不可準則」，例如「不可與女同工或女會友單獨相處」；「不可與女同工或女會友電話交談超過15分鐘」等各種自我規範。他表示立下這些規定，是不要給魔鬼留地步，也算是保護自己及妻子。善終需要計畫，需要長期禱告，使身心靈維持在健康而平衡的狀態，才能走得長遠。
起步走出恩典路
T傳道在「出軌事件」後辭去傳道職位，退出所有服事，長時間接受幾位牧師的輔導與陪伴。為了家計，他找到一份工作，在公司表現優異。換了跑道，在職場上以敬業、誠實的態度，用生活與行為傳道。T姊妹在幾位姊妹的陪伴下，漸漸走出憂傷與背叛的低谷。偶爾出現在媽媽聚會，總是端出拿手菜與大家分享。她也改變了生活型態：一改過去不打扮的虎媽氣質，現在打扮得宜地出席聚會，夫妻倆也經常相偕出遊。過去在臺上講道的T傳道成了 T副理後，我常被他的禱告深深感動，因為那禱告真正出於他的肺腑心腸。
至於那位抱著我哭泣的師母，在情感枯乾的狀況下撐了好幾年。直到牧師突然被派到陌生的城市牧養教會，兩人搬到遙遠的小城。因著人生地不熟，牧師與師母相互倚靠，在異鄉建立了彼此扶持的革命情感，反而更堅定了婚姻關係。
只要是人，總會犯錯；這不是給罪找藉口，而是不自以為義地認清事實。神的慈愛是一生之久，聖經已明白指出回頭路—認罪；信實的神會赦免罪，且洗淨不義。神也藉著我們犯錯、認錯、改錯的經驗，使我們更認識祂的恩典，更體會需要時刻倚靠祂的力量，更明白祂的呼召。
這世上有誰比耶穌更能體會遭人背叛的心痛？饒恕是不容易的功課，懺悔與重啟人生也是極大的挑戰與艱難的路途，特別是在失去大眾信任之後重新起步。往往在如此的經驗中，我們才能真正體會神的慈愛與憐憫，是何等長闊高深。
雖然楊腓力表示不再出版任何書籍，我仍盼望在他走過這段路程後，能記下重新起步，修復自己與神、與己、與人關係的心路歷程。畢竟少有人願意把失敗攤在日光之下，尤其是像他這樣在信仰界有一定地位的公眾人物。
神的諸般慈愛和憐憫不斷絕，每早晨都是新的！饒恕與重建並非輕看罪的傷害力，相信在切切省察內心之後的悔和改，終究能引人從破碎中走出一條恩典之路。
李雅儂，文字工作者。喜愛探討信仰與流行文化的議題，盼望為信仰與流行文化搭橋。